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91874" ["articleid"]=> string(7) "7417761"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18649) "钱伯光家在滨江南岸一处老别墅区里,民国年间盖的花园洋房,红砖墙面上爬满了常春藤。

院门半掩着,门口一棵老樟树,浓荫蔽日,把半条巷子都罩在底下。

陈长根到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七月的滨江,白天热得像蒸笼,入了夜才起了点风,从江面上吹过来,带着潮湿的水汽和淡淡的鱼腥味。

他站在门口,整了整衣领,刚要按门铃,院门从里面拉开了。

“长根!”

钱伯光就站在门里,显然是等了好一会儿了。

他比陈长根小五岁,头发白得比陈长根还多,身板倒还硬朗,穿一件月白真丝短袖衫,下摆塞在裤腰里,脚上趿着双拖鞋,手里还摇着把蒲扇。

两个老人面对面站着。

钱伯光上上下下打量陈长根,眼眶有些发红,一把抓住他的手:“老哥哥,你瘦了。”

“瘦点好。”陈长根拍拍他的手背,“瘦了精神。”

“精神什么,脸上都没肉了。”钱伯光拉着他往里走,边走边朝屋里喊,“阿珍,人到了,开饭!”

钱伯光的妻子周淑珍从厨房探出头来,手里还端着个盆子,看见陈长根就笑:“陈大哥,快坐快坐。今天做了一桌子菜,都是你爱吃的。”

陈长根被让进餐厅,一进门就怔住了。

红木大圆桌上已经摆得满满当当。

冷菜先上了八碟:四喜烤麸、油爆虾、熏鱼、糖藕、糟钵头、白切鸡、酱鸭、凉拌马兰头。

中间一个紫铜炭锅正咕嘟咕嘟地煮着,是扁尖老鸭汤,绍兴三年的老鸭和天目山扁尖在清亮的汤里翻滚着,几粒红枣枸杞浮浮沉沉,香气直往人鼻子里钻。

“伯光,这阵仗太大了。”陈长根说。

“大什么大。”钱伯光把他按在主位上,“你今天不来,这些菜我一样要吃。你来了,正好做个伴。”

两人坐下,钱伯光开了瓶三十年陈的茅台,给陈长根倒满,又给自己倒满。

热菜还没上,周淑珍在厨房里忙着,锅铲碰撞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混着油锅滋啦滋啦的响。

“今天高兴。你回来,比什么都好。”

陈长根端起酒杯:“伯光,敬你。”

两人碰了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热菜一道一道上来。

清炒河虾仁,虾是活的,剥了壳用蛋清抓过,下锅快炒,白生生的虾仁蜷成小卷,弹牙鲜甜。

响油鳝丝,鳝丝在盘里堆成塔,上桌时热油还在滋滋响,蒜末胡椒的香气直冲上来。

蟹粉豆腐,蟹是六月黄拆的,蟹黄蟹膏熬成金灿灿的一锅,浇在嫩豆腐上,鲜得人眉毛都要掉下来。

钱伯光用公筷给陈长根夹了一筷子鳝丝:“你弟妹的手艺。这鳝丝,她跟淮海路一个老师傅学了三年,出师那天老师傅说,可以了,再练就超过我了。”

陈长根尝了一口,点头:“确实好。比我在外面吃过的都强。”

周淑珍从厨房出来,围裙上还沾着点油星,笑着说:“陈大哥喜欢就多吃点。后面还有几道,别急着饱。”

院外传来汽车停靠的声音,紧接着是车门开关的轻响。

周淑珍说:“小芮回来了,我去给她热热菜。”

没一会儿,一个年轻女人推门进来。

“爸,妈,我回来了。”

陈长根抬起头。

钱小芮站在餐厅门口,刚把车钥匙扔进玄关的小竹篮里。

她穿一件浅杏色真丝衬衫,面料轻薄,袖口挽了两折,露出手腕上一只很细的银色链子。

下面是一条深灰蓝高腰阔腿裤,垂坠感极好,走路时裤脚轻轻晃动,勾勒出饱满修长的曲线。

脚上一双米白色尖头低跟凉鞋,露着脚背,趾甲涂着极淡的藕色。

长发用一根深色发圈松松挽在脑后,几缕碎发贴在颈侧,被汗微微打湿了。

她两颊带着点粉红,少女感伴随着热气扑面而来。

她手里拎着一个文件袋,换鞋时单脚站着,动作优美。

她的目光扫过餐桌,在陈长根脸上停了一下。

“陈叔。”她笑起来,眼睛弯了弯,“您什么时候回来的?”

“刚到。”陈长根说。

钱小芮把文件袋放好,洗了手,在钱伯光旁边坐下。

周淑珍给她添了碗筷,又去厨房把留给她的菜端出来。

钱小芮接过碗,先给陈长根和父亲倒了杯酒,又给自己倒了半杯。

“陈叔,我敬您。好久没见,您看起来挺好的。”

陈长根跟她碰了碰杯。钱小芮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拿起筷子开始吃饭。

她吃得很慢,一小口一小口,没发出一点声音。

她先把面前的白切鸡夹了一块,蘸了点酱油,低头送进嘴里。

钱伯光给她夹了一筷子鳝丝,又给她盛了碗老鸭汤,她笑着接了,说“爸,够了,吃不了”。

陈长根看了她一眼。

三年前她去美国读书,他只在视频里见过。那时候脸上还带着点稚气,说话也急,像只刚出窝的鸟。

现在坐在面前的,却已经是个成年人了。

她身上有种让人安心的东西,说话、夹菜、倒酒、听人讲话,都恰到好处,不抢风头,却也没人会忽略她。

“小芮今年毕业了?”陈长根问。

钱伯光接话:“毕业了。本来在美国那边有个不错的工作,非不干,说要回来自己做。

我拦不住,就让她弄了间公司,搞艺术品交易。你还别说,做得有模有样的。”

钱小芮笑:“陈叔,别听我爸的。什么有模有样,就是小打小闹。跟您当年一幅画拍出天价比起来,我那点生意,丢人。”

她说着,把手里正在剥的一只白灼虾放进钱伯光碗里:“爸,你少喝点。”

钱伯光瞪了她一眼:“你陈叔回来了,我高兴。今天必须喝到位。”

“你去年体检,医生怎么说的?”钱小芮头也不抬,“脂肪肝,少喝酒,多运动。陈叔在这儿,我才说。陈叔您说,我爸是不是该注意点?”

陈长根笑:“你闺女也是为你好。”

钱伯光摆摆手:“行了行了,今晚破个例。下不为例。”

钱小芮没再说什么,端起自己的汤慢慢喝。

热菜还在上。松鼠桂鱼端上来时,钱伯光特意让转到陈长根面前:“你最爱吃的。去年我去苏州,还专门找老师傅给你留了一刀桂鱼。结果你不在,我自己吃了。”

陈长根夹了一块,鱼肉外脆里嫩,浇汁酸甜得宜。

他慢慢嚼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最后上的是一道八宝鸭。整只鸭子去骨,肚子里填满糯米、火腿、冬菇、笋丁、莲子,蒸得酥烂。

周淑珍端着鸭子上来时,钱伯光亲自起身接过来,放在桌子正中。

“这道菜,是特意给你做的。你弟妹从下午就开始收拾,蒸了四个小时。”

陈长根看着那只鸭,又看看钱伯光夫妇。

他端起酒杯,没有说话,先喝了一杯。

酒足饭饱,钱伯光把陈长根请进书房,说有好茶。

钱小芮也跟了进来,从书架上抽了本画册,靠窗坐下,安安静静地翻着。

钱伯光泡了壶老白茶,给陈长根倒上,自己也端起杯子。

书房里很安静,茶香混着旧书的气味,让人放松。

“老陈。”钱伯光放下茶杯,看了陈长根一眼,“说吧。”

陈长根没动。他知道这老兄弟看出什么了。

“你今晚来,不是单为了叙旧。”

陈长根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放下。

“伯光,我跟你说个事。”

钱伯光坐直了身子。

“我没出国。”

四个字,像一粒石子投进深潭。

钱伯光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来:“什么意思?”

“十个月前,我儿女把我送进了城郊的养老院。”

陈长根说,“双人间。养老金绑在养老院账上,每月扣费。他们跟养老院签了协议,谢绝一切探视。我出不去。”

钱伯光的眼睛一点点睁大了。

“十个月。我在里面整整待了十个月,挨饿受冻,还被护工像打狗一样打。本想死了,结果没死成,反倒清醒了。趁天黑翻墙跑了出来。”

他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讲别人的事情。

钱伯光浑身都在抖。他站起来,在书房里走了几步,猛地转过身,一巴掌拍在红木茶几上。

“畜生!”

茶杯跳了起来,滚烫的茶水溅了一桌。

“这两个畜生!

你当初说跟孩子出国,我还替你高兴!

我还跟圈子里的人说老陈要享清福了!

结果呢?他们把你塞进养老院,还签了谢绝探视,这是囚禁!是犯法!

我要告他们!我他妈倾家荡产也要告到他们坐牢!”

钱伯光的嗓子喊劈了,说到最后几个字,声音已是嘶哑。

钱小芮坐在窗边,始终没有说话。她的手指还搭在膝盖上的画册上,但已经很久没翻页了。

“伯光。”陈长根语气平静,像是在说着别人的事情,反而开导起钱伯光来,“事情过去了。他们人不在国内,告不告的,没意思。”

“那就这么算了?十个月!你在里头挨饿受冻,被人虐待,我他妈什么都不知道。

我还天天跟人夸你儿子有出息、女儿孝顺!”

钱伯光红着眼睛,声音哽了一下,“老陈,我欠你的。”

陈长根摇摇头。

“你不欠我。今天我来了,就是想找你说清楚。有些事,得重新打算。”

钱伯光重新坐下来,给陈长根倒了杯茶。手还有些抖,茶汤洒出来几滴。他深吸了几口气,才开口:“你说。”

陈长根从怀里取出一个小布包,放在茶几上,打开。八把银行保险箱钥匙,红绳串着,黄铜旧沉沉的。

“这是什么?”钱伯光问。

“暗地里的东西。”陈长根说,“封笔前,我把最值钱的一批东西分存在了五家银行的八个保险箱里。

一百公斤金条。两亿不记名债券。

我封笔前最得意的十七幅精品,还有二十几幅收藏古画。

这些,他们不知道。”

钱伯光怔了一下,随即长出一口气:“你总算还留着后手。好,好。”

“伯光,你明天陪我跑一趟银行。”陈长根说,“黄金不动,留着。债券和画,全部取出来变现。越快越好。”

钱伯光没有马上答应。

他手里握着茶杯,慢慢转了两圈,抬头看陈长根。

“老陈,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遇上什么难处了?”

陈长根看着他。

“你要用钱,跟我说。我账上的现钱不少,先给你拿个三五千万,周转几个月不成问题。

实在不行,铺子抵一家出去,也能凑个八千万。

你的画是你的命根子,犯不着在这个节骨眼上贱卖。”

钱伯光说得很认真,身子微微前倾,像怕陈长根听不清似的。

陈长根心里像被什么烫了一下。

这老兄弟,真敢开口。三千万五千万,说拿就拿。两家拍卖行,说抵就抵。三十年了,还是这个脾气。

“伯光,我没遇上难处。”陈长根说。

“那你怎么突然要全变现?你以前说过,那些画要留到老,有的要传给孙辈,有的要捐给美术馆。

现在一股脑全卖,没个特殊原因,我信不过。”

陈长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温正好,不烫不凉。他沉默了几秒。

“我在里面吐了血,以为自己要死的那天晚上,想了一整夜。”

钱伯光没说话,等着他往下讲。

“人躺在那里,什么都动不了,就剩脑子还在转。

我这一辈子,画了四十多年,藏了三十多年。

到最后被关在一间十平米的屋子里,被人打成死狗一样。

那些画,那些金子,那些债券,全锁在银行的铁柜子里。

我死在里面,它们也不会少分毫。”

陈长根放下茶杯。

“所以我想开了。

与其让它们锁在铁皮柜里发潮,不如卖了,换成能握在手里的东西。

我想在观澜台买栋带着大院子的别墅,江景好的,清静一点。

剩下的钱,够我怎么花也花不完了。

我想重新开始。就自己一个人,过几天安宁日子。”

说到最后一句,他抬起头,看着钱伯光。

钱伯光和他对视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点了点头。

“这个理由,我信。”他说。

“你不是缺钱,你是想开了。”

钱伯光靠回椅背,拿起蒲扇扇了几下,“行。那我帮你把东西都处理了。

观澜台那边,我认识开发商。

不过我先提醒你,那地方独栋别墅最便宜的,也要八千万往上。你心里有个数。”

陈长根说:“你帮我看最里面那栋。位置越高越好,越靠江越好。”

钱伯光看了他一眼:“好。”

钱小芮合上画册,抬头说:“陈叔,观澜台那边我有两个朋友住在里面。您要是想多了解点,我可以先打听打听。”

陈长根点头:“那麻烦你了。”

钱伯光插话:“打听归打听,买房的事我给你谈。

那开发商去年还求着我给他公司做一场秋拍,我一张嘴能给你省两千万。”

陈长根笑了笑:“那感情好。”

陈长根在钱伯光家里住了一晚,好久没有睡上一个安稳觉,准备睡到自然醒。

结果早早就被钱伯光拉起来,感觉他比自己还兴奋,有种儿卖爷田不心痛的即视感,在心里小小占了兄弟一个便宜。

草草吃过早餐,叫上司机,开上一辆黑色宾利。

陈长根坐在后座,钱伯光坐他旁边。

一路上钱伯光打了三个电话,先约了银行的金库负责人,又跟拍卖行的库管打了招呼,最后打给一个什么人,只说了一句:“上午十一点,你去库房等着,有一批东西要入册。”

挂了电话,他转头对陈长根说:“都安排好了。先去建行,再去工行。五家银行八个保险箱,一上午跑完。”

陈长根点点头。

车子先到了建行。钱伯光下车前从座位旁的袋子里拿出一顶宽檐帽和一副墨镜递给他。

“银行里人多眼杂。你陈长根的脸,在滨海收藏圈太有名。今天取这么多东西,别让人认出来。”

陈长根接过来戴上。帽子压得很低,墨镜遮了大半张脸。

银行的金库负责人已经在门口等着了。

钱伯光上前握手,寒暄了两句,那负责人便领着两人走贵宾通道,直奔地下保险库。

核验身份证、按指纹、签字,一样不少。

保险箱打开,陈长根亲自一样一样把东西取出来。

金条一百公斤,用防潮纸包着,重新封存到建行另一个长期保险柜里。

债券放进黑色密码箱。画作用油画纸包着,外面裹着防潮布,由银行工作人员小心翼翼地搬到钱伯光带来的押运车上。

一连跑了五家银行,到了下午一点,所有东西全部取清。

钱伯光陪着陈长根盯着押运车把画送进拍卖行的地下库房。路上他问陈长根:“你那些画,几年没动过了?”

“快四年了。”陈长根说。

“我上午看了一眼,保存状态都很好。当年你存的时候用的防潮纸都是好东西。”

钱伯光说,“下午我让修复师一轴一轴检查,该除潮的除潮,该加固的加固。你放心,比你自己看着还仔细。”

陈长根点点头:“你办事,我放心。”

车在拍卖行库房门口停下。钱小芮已经等在那里了。

她今天穿一件浅蓝色棉质衬衫,下面一条白色九分裤,脚上一双平底乐福鞋,头发扎成低马尾,露出光洁的额头。

看见车到了,她快步走过来,先叫了声“陈叔”,然后对钱伯光说:“库管已经就位了,入册表我也做好了。每一幅画配一个编号,照片、尺寸、钤印、题跋全部登记。修复师下午两点到。”

她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上面是已经建好的电子表格,各项字段齐全,清清楚楚。

她低头滑了两下,抬头看陈长根:“陈叔,画入册前,您过一遍目。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我们当场做交接签字。”

陈长根没说话,点了点头。

下午在库房里,陈长根亲自把每一幅画展开看了一遍。

四年没见,这些旧作就像久别的老伙计,纸墨的气息扑面而来。

他看着那些画,心里很平静。

这些画已经完成了它们的使命。接下来它们要变成钱,变成粮食,变成刀枪,变成一座城。

入册完毕,陈长根在交接单上签了字。钱小芮把单子收好,放进文件袋里。

“陈叔,这几天您先休息。钱的事,我和我爸来办。”

五天之后,钱伯光把结果摆在了陈长根面前。

十七幅陈长根作品,二十几副古画一起买出五亿七千八百万。

加上两亿不记名债券。扣除税费、佣金、养护费用,净入七亿零六百万。

陈长根没有过问卖给谁,也没有细看每一幅画的成交细节。他只看了一眼总账,拿起笔,在确认单上签了字。

“伯光,辛苦你们了。”陈长根真心话。他的东西他知道其价值,几天时间能套现出那么多钱,这两父女功不可没。

都是自己人感激的话不需要说太多,都记在心里。

钱伯光摆摆手:“你我之间,不说这个。

观澜台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了。

开发商那边说,最里面那栋1号楼王临江阁别墅,正好合适。你要看,明天就能去。”

陈长根抬起头。

“那栋房子,是整个观澜台位置最高的。

原来是个老海防哨所,后来改成了别墅。总占地四千六百平,建筑面积二千七百平米,地下一层地上五层。

江景从南到北,一览无余。”钱伯光说,“不过价格也高。开发商开价两亿六千万。我帮你压到两个亿一千万。你要有兴趣,明天我陪你去看看。”

陈长根说:“去。”

送走钱伯光,陈长根站在酒店房间的窗前。

脚下是滨江,灯光倒映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鳞。

从十八楼的落地窗往外看去,望不到头的钢铁丛林,霓虹璀璨,车水马龙,如同流淌的金水,昼夜不息。

他掏出手机看了一眼银行余额。

一长串的阿拉伯数字。

他关掉屏幕,把它轻轻放在窗台上。

第一步,成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88235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