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82185" ["articleid"]=> string(7) "7416039"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10278) "赫曼自动化的传真没有写“最后通牒”。

它只在报价页最下方标注了一行很小的字:本要约自送达之日起四十八小时内有效,逾期视为自动失效。

越成熟的交易,越少使用威胁性的词。期限、选择和沉默,本身就足以制造压力。

实验室里一共七个人。

除了梁正元和沈知微,还有负责硬件调试的高志诚、两名研究生、一名实验员,以及临时被叫来核对英文合同的外语系老师。

八十万美元折合六百多万元人民币。

若按照学校现行成果转化办法分配,即便扣除税费和管理费用,核心团队每个人都能拿到一笔远超工资的收入。高志诚三十岁,在学校工作六年,爱人刚分到一套没有装修的福利房。他看完报价后,第一个提出应该认真考虑。

“我不是赞成把技术封存。”他说,“可我们不能只谈未来,不谈风险。JH-01现在只有一张订单,量产、售后、专利都没解决。对方愿意为这些不确定性付六百多万,未必就是恶意。”

实验室里没人指责他。

陈凡也没有。

项目组里每个人承受的机会成本并不相同。梁正元已经有教授职称,即使项目失败,仍然有实验室和课程;沈知微年轻,却最有可能被海外研发岗位直接吸收;两名研究生只参与了部分模块,真正决定未来五年研究方向的权利并不完全属于他们。高志诚承担着家庭支出,放弃确定收益所付出的代价最大。

若用一句“技术必须留在国内”要求所有人牺牲,和用一张高价合同诱导所有人出售,本质上同样是在替别人决定。

陈凡让梁正元先确认学校对现有成果的权属,再让每一名核心成员单独写下三个答案:自己已经投入了什么、愿意继续投入多久、在什么条件下愿意出售或许可。答案不公开比较,也不允许任何人用道德评价另一人的选择。

一小时后,七张纸放在桌上。

有人愿意长期持有,有人希望先获得一部分现金,还有人只关心论文和继续研究权。分歧并没有消失,却第一次被拆成了可以处理的具体诉求。

陈凡也在纸上写下自己的条件:不从转让价中收取中介佣金;若团队选择整体出售,他的商业化优先权按协议终止;若选择继续,他只按后续实际结果取得收益。

他不能一边劝别人保留长期价值,一边从任何一种结果里都先拿走报酬。

拒绝一笔足以改变生活的交易很容易被包装成理想,真正困难的是承认:出售同样可能是理性的选择。

“高老师说得对。”陈凡把传真分成三页摊开,“所以我们先不讨论卖不卖,只讨论他们分别愿意为什么付钱。”

第一页购买JH-01现有版本的全部图纸、源代码和试验数据。

第二页购买未来五年一切相关改进成果。

第三页要求核心研发人员签署竞业限制,并由受让方决定技术是否继续生产。

“这不是一笔单纯的产品收购。”陈凡说,“它把四种不同资产捆在了一起:已经完成的成果、尚未完成的研发、团队未来的劳动能力,以及国内市场的选择权。”

高志诚问:“拆开以后有什么区别?”

“如果他们主要看中现有产品,就会愿意单独给技术许可报价;如果看中团队,就会单独给聘用条件;如果看中海外渠道,可以谈区域独家和最低采购量。”

陈凡指了指最后一条。

“只有当买方真正想获得封存权时,才会坚持把全部内容绑定,并拒绝拆分价格。”

梁正元沉吟片刻:“你准备怎么回?”

“不是简单拒绝。”

陈凡把昨晚写好的条件交给众人。

JH-01现有版本可在境外市场授予三年期排他许可,但受让方每年必须完成最低采购量;国内市场仅授予非排他使用权;后续共同研发成果按实际投入和发明贡献分别确认;赫曼可以聘用研发人员,但不得限制其在国内继续从事基础研究;任何停产或封存决定,不得影响已有客户和国内授权方继续使用。

此外,赫曼必须把八十万美元拆成技术许可费、最低采购预付款、研发投入和人员聘用费用四部分。

陈凡还在附件里加入了一个看似不起眼的审计条款:境外独家许可期内,赫曼每半年向学校提交销售、认证和客户开发记录;若连续两个报告期没有实质推进,独家自动转为非独家。

钱可以一次到账,市场承诺却必须持续被验证。

高志诚看完后问,若赫曼故意把采购量定得很低怎么办。

“所以最低量不是让对方随便填。”陈凡说,“它要覆盖项目维持研发、质量和服务的基本成本。独家不是奖励,是买方为限制卖方选择所支付的持续对价。”

梁正元又提出学校不具备海外售后能力。陈凡便把交付边界改成技术资料、样机和认证支持,批量制造可由赫曼负责,但国内团队保留审核关键变更的权利。任何因海外市场法规产生的追加设计,都单独立项,不能自动吞并进原成果。

每一处修改都让合同更难签,却也让合作一旦成立,不会因为一句模糊的“共同开发”失去边界。

这份反报价并不排斥合作。

甚至给了赫曼进入海外市场的优先权。

但它拿走了买方最想要的一样东西——用一笔一次性价款,永久控制尚未发生的未来。

沈知微看完后问:“如果他们同意海外排他,我们现在有能力交货吗?”

“所以最低采购量要分阶段生效。”陈凡说,“第一年只承诺样机和认证,第二年才进入批量。我们不能为了抬高报价,承诺自己做不到的事。”

高志诚又问:“学校会同意这种结构吗?”

“学校真正担心的是责任和回款,不会天然反对许可。”梁正元接过话,“只是以前没人愿意为一个还没量产的成果设计这么多层合同。”

陈凡看向众人:“复杂不是目的。把不同权利分别定价,是为了让每个人知道自己放弃了什么。”

当天中午,反报价由学校科技处正式传真给赫曼亚洲区投资部。

钱经理没有再来实验室。

下午三点,海东只回了一封简短确认:已收悉,正在评估。

同一时间,三机厂的两块样板开始七十二小时连续运行。

为了避免测试只记录“有没有停机”,沈知微在板卡里增加了温度、电压、时钟漂移和异常脉冲日志。每十分钟形成一组数据,由值班人员签字确认。两块板卡分别安装在空载试验台和一台承担低强度加工任务的旧机床上,任何一块出现超限,七十二小时都要重新计算。

第一天晚上,陈凡留在技术中心。

何国栋给他倒了杯浓茶:“学校那边真拒了八十万美元?”

“没有拒绝合作,只拒绝把所有权利一次卖完。”

“六百多万。”何国栋重复了一遍,“三机厂全年的工资缺口都未必有这么多。”

“所以才不能只用金额判断。”

何国栋看着机床旁不断滚动的日志:“你就不怕最后产品卖不出去?到时候大家回头看,会觉得是你挡了这笔钱。”

“怕。”

陈凡回答得很平静。

“做决定的人应该怕。完全不怕,往往是因为代价由别人承担。”

他顿了顿。

“但我们现在至少有一项真实测试、一家付费客户和一条可以继续验证的路径。若这些都没有,我不会只凭未来想象劝他们拒绝。”

凌晨一点,两块板卡运行正常。

凌晨三点,控制柜温度升到五十七摄氏度,误差仍在范围内。

早上六点,第一班工人进车间时,累计运行二十四小时。

赫曼的回复也在这时传到学校。

对方接受海外区域许可的讨论,却拒绝最低采购义务,拒绝将后续改进单独定价,也不接受研发人员保留同类研究权。

报价仍是八十万美元。

有效期不延长。

梁正元把传真念完,实验室里反而比前一天安静。

答案已经很清楚。

赫曼愿意花钱,却不愿承担让技术真正进入市场的义务。

他们买的不是二十四块板卡,也不是一支年轻团队。

是让另一套技术路线消失的权利。

沈知微拿起笔,在反报价文件末尾签下自己的意见:不同意按原条件转让。

高志诚沉默了很久,也签了名字。

“我还是觉得六百多万很可惜。”他说,“但至少现在知道,可惜的到底是什么。”

下午四点,距离赫曼报价失效还剩不到一小时。

钱经理最后一次打来电话。

他没有提高价格,只说赫曼愿意先支付百分之五十,剩余部分在资料交接后结清;核心成员的工作签证和住房也可以由公司安排。

“这是对个人最有利的时刻。”钱经理说,“过了今天,项目一旦出现质量问题,报价不会再回来。”

陈凡没有替团队回答,只把电话开成免提。

沈知微问:“如果我们接受,你们什么时候启动国内量产?”

“量产由赫曼全球产品委员会评估。”

“是否有期限?”

“不能承诺。”

“如果委员会决定不做,我们还能继续吗?”

“全部权利转让后,当然不能。”

沈知微说了声谢谢,挂断电话。

没人再要求表决。

他们并不是因为相信项目必然成功才拒绝,而是终于确认,买方不愿意为成功承担任何义务,却要求卖方永久承担放弃的结果。

三机厂值班人员忽然打来电话。

第二块样板在累计运行十九小时四十二分时,时钟模块温度异常升高。板卡尚未停机,保护程序却已经连续两次发出预警。

沈知微放下电话,抓起工具箱往外走。

陈凡跟在她身后,没有回头看墙上的传真。

八十万美元正在失效。

而他们选择保留的那条路,刚刚出现了第一处裂缝。"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84857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