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80857" ["articleid"]=> string(7) "741583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9章" ["content"]=> string(8229) "府差说完,税房里一下安静下来。

沈砚看了他一眼:“纸呢?”

府差从怀中取出一张折纸:“在这里。”

“人呢?”

“已经看住。”

“带过来。”

没过多久,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被领进税房。此人皮肤粗黑,手背上全是风吹水泡留下的裂口,衣服带着一股浓重的河腥味。刚进门,他便跪了下来。

“小人周广义,见过大人。”

沈砚没有理会他的礼数,只让随员拿来一块干净木板,将那张纸铺在上面。

纸很普通,没有落款,上面只有两行字。

六月旧簿,今夜烧掉。

事后照旧去陈柜取钱。

沈砚看完,问道:“陈柜是什么?”

周广义脸上的肉明显抽了一下。

“小人不知道。”

“不知道?”

“兴许……兴许是送错了。”

沈砚点点头,竟没有发怒:“也好。既然送错了,烧的自然也不是你的账。把永济号六月的船簿拿来。”

周广义跪在地上,没有动。

沈砚看着他:“怎么,没有?”

“有,在船上。”

“那就带路。”

一行人很快到了栈桥。永济号停在第三座木桥外侧,是一条常跑内河的大肚货船,船身已经有些年头,眼下没有装多少货,吃水很浅。

周广义上船,从后舱一个木箱里取出账簿。沈砚没让他碰第二次,直接交给随员,从六月初一开始往后翻。

六月初四有一笔。

东平码头装杂货八百石,至清河渡。

初五则没有记录。

沈砚问:“初五没开船?”

“没有。”

“初四装的是什么?”

“杂货。”

“什么杂货?”

周广义低着头:“麻布、陶器,还有些零碎货物。”

旁边的陆衡忽然问:“八百石?”

周广义抬头看了他一眼。

陆衡没再说话,只看向永济号的船舱。

八百石不是八百斤。

真要是陶器、木箱一类占地方又怕碰坏的货,装卸方式、船上摆放和粮食完全不同。更何况脚行的私账已经写得清楚,六月初四那一夜,陈家雇了四十六个人,搬的是七百八十石粮。

这时,另一名府差也将顺安号的六月船簿取了过来。

六月初五。

东平码头装布匹、杂货七百余石,至清河渡。

两条船,一天一条。

数目几乎正好对应脚行账上的七百八十石和七百九十石。

沈砚将两本船簿并排放在船舱木桌上,看了片刻:“周广义,你跑一趟清河渡,装八百石粮和八百石陶器,船钱一样吗?”

周广义一怔。

“不一样。”

“为什么?”

“陶器怕磕碰,占地方,装卸也慢,通常要多收钱。”

“那六月初四,陈家给了你多少船钱?”

周广义不说话了。

沈砚伸出手:“船钱账。”

“没有。”

“想好了再答。”

“真没有。”

沈砚盯着他片刻,忽然看向船头几个船工:“你们跑完一趟,工钱什么时候分?”

其中一个四十来岁的船工迟疑着答:“有时当天,有时月底。”

“六月初四那趟呢?”

周广义猛地转过头。

船工脸色顿时变了。

沈砚道:“看他做什么?我问你。”

那船工咽了口唾沫:“那趟……钱多些。”

“多多少?”

“每人多了六十文。”

“为什么多?”

“船主说夜里装货,算夜钱。”

沈砚重新看向周广义:“四十多个脚夫半夜装船,船工又另外拿夜钱。你告诉我,这是哪一种杂货?”

周广义肩膀慢慢垮了下去。

沉默许久,他终于开口。

“粮。”

沈砚问:“多少?”

“七百八十石左右。”

和脚行账完全对上。

“谁的粮?”

“陈家粮行。”

“从哪儿来的?”

“他们只管送到码头,小人只管装船,不敢多问。”

“去哪?”

“清河渡。”

“到了清河渡交给谁?”

周广义摇头:“有人在那边接。卸完粮,我们就回来。”

“什么人?”

“没见过。”

“陈家有没有人跟船?”

“马六。”

又是马六。

旁边顺安号的船主早已脸色发白。沈砚还没问到他,他自己先跪下了。

“大人,小人那趟也是粮。”

“多少?”

“七百九十石。”

“也是清河渡?”

“是。”

“马六跟船?”

“不是。初五来的是陈家另一个管事,姓吕,别人都叫吕管事。”

沈砚让随员把这个人记下。

陆衡却走到税房墙边那张简陋的河道图前,看了一会儿。

东平码头顺青水河而下,三十多里便是清河渡。再往南,水道分成两支,一条通往府城方向,另一条则能进入数县交界的商路。

到了那里,粮可以换船,可以换单,也可以直接卖给别的粮商。

只要出了青山县,这批官粮再想追,就比现在难上数倍。

沈砚显然也明白这一点。他重新拿起刚才那张信纸。

“送信的人是谁?”

周广义答道:“一个十二三岁的孩子。”

“认识?”

“不认识。”

“长什么样?”

“瘦,穿灰衣,说话是本地口音。”

用一个半大孩子送信,很难再往上追。

但陆衡的目光却落在信上的另一句话。

“事后照旧去陈柜取钱。”

他开口道:“沈先生,‘照旧’两个字有问题。”

沈砚看向他。

“如果只是这一次让他烧账,不会写照旧。说明以前也有过不能留在正账里的事,办完以后,都去这个所谓的陈柜结钱。”

周广义脸色顿时更差。

沈砚问他:“陈柜到底是什么?”

这一次,他沉默了很久。

最后才低声说道:“陈家粮行后院有个小账房。陈家的正账在前面,后院那个柜房不接外客,只有几个管事能进去。码头上有人私下叫它陈柜。”

“你去过?”

“去过两次。”

“做什么?”

周广义低下头。

“拿钱。”

“什么钱?”

“有些……不能记进船行正账的船钱。”

沈砚合上船簿,没有继续逼问。

线已经够清楚了。

六月初四、初五,一千五百七十石粮由陈家雇脚夫装上永济号和顺安号,船簿却改成杂货;粮运到清河渡以后转手,船主额外的钱则从陈家后院的“陈柜”结算。

而就在巡察的人查到码头以后,又有人立刻送信,要他们烧掉六月船簿。

这已经不是巧合了。

“永济号、顺安号全部封住,今日不得离港。”

沈砚转头吩咐,“两名船主,还有六月初四、初五当值的船工,暂时留在码头。任何人不得私下接触。”

随员应声记下。

沈砚又取来纸笔,亲手写了一封短函,封好交给府差。

“快马回县衙,交给顾巡察。”

“请他立刻派人封陈家粮行,尤其是后院账房。账簿、柜箱、来往凭据,一样不要漏。”

府差接过信,转身就走。

陆衡望着他的背影,心里却没有半点轻松。

从常平仓开始,到码头、脚行、船行,他们每查出一层,对方的退路就少一层。

马六已经跑了。

现在陈家的暗账也暴露出来。

赵廷恩和冯德昌如果真的卷在这件事里,不可能坐着等巡察的人把所有账一本本翻出来。

他们一定会做点什么。

陆衡正想着,外面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有人从栈桥另一头跑过来,边跑边喊:

“走水了!”

“城里走水了!”

沈砚快步走出税房。

陆衡也跟了出去。

站在码头高处往县城方向望,远处已经升起了一股浓黑的烟。

烟很大。

不是寻常人家灶房失火能烧出的动静。

一个刚从城门方向赶来的脚夫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沈砚一把叫住他。

“哪里烧了?”

脚夫扶着膝盖喘了几口气。

“城东。”

“陈家粮行!”

陆衡心里猛地一沉。

府差刚带着封账的命令往县城赶。

陈家的后院就烧起来了。

快了一步。

或者说,对方一直都知道,他们查到了哪里。"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84211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