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80855" ["articleid"]=> string(7) "741583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7章" ["content"]=> string(7893) "吴茂把那张旧纸递出去时,手指有些发抖。

沈砚没有立刻接。

他先看了一眼吴茂,又看了看地上的许茂才。

“这东西,你藏了多久?”

“十二日。”

“孙成死前给你的?”

“是。”

“为什么不交?”

吴茂嘴唇动了动。

半晌才道:

“怕死。”

回答很简单。

沈砚却没有追问,只伸手接过那张纸。

纸已经被折了很多次,边缘磨得发软。右下角沾着一小块暗褐色污迹,不知道是泥还是旧墨。

陆衡站在一旁,看得很清楚。

这就是他找了数日的东西。

也是孙成留下来的第一件真正意义上的原始凭据。

沈砚展开。

第一眼,眉头便皱了起来。

六月初三。

常平仓出粮三千二百石。

这个数字和户房账上一样。

陆衡心里没有意外。

吴茂前两日已经告诉过他。

仓里确实出了三千二百石。

真正的问题,从来不是粮有没有离仓。

而是离仓之后去了哪里。

沈砚继续往下看。

纸上详细记着出粮批次。

第一批,六月初三上午。

一百七十三车。

一千六百余石。

第二批,六月初四夜。

九十余车。

第三批,六月初五夜。

七十余车。

三批合计,正好三千二百石。

沈砚看完,抬头。

“户房账上为何全部记在六月初三?”

吴茂低声道:

“转运文书就是六月初三。”

“后两批出仓时,没有重新走户房手续。”

沈砚问:“谁让出的?”

吴茂沉默。

许茂才跪在地上,头越来越低。

沈砚把纸递给身边随员。

“抄一份。”

随后看向吴茂。

“说。”

吴茂深吸一口气。

“孙成那日来找我,只说这张单子有问题。”

“我看了以后,问他粮去了哪里。”

“他说不知道。”

“只知道第二批和第三批,都是夜里出的。”

“没走北驿。”

陆衡眼神微动。

沈砚立即问:“那走哪边?”

“北门。”

“出了北门以后呢?”

“孙成说,车队到了十里亭,没有往府城方向走。”

“往东去了。”

沈砚看着他。

“东边有什么?”

吴茂没答。

陆衡替他说了出来。

“码头。”

沈砚转头。

陆衡继续道:“十里亭往东七八里,有一处河码头。若从那里装船,顺水可以绕开北驿和陆路关卡。”

站在旁边的冯德昌终于开口。

“陆衡,你去过?”

“去过。”

“什么时候?”

“早些年替户房送过文书。”

陆衡没有多说。

这不是需要隐瞒的事。

沈砚重新看向那张单子。

“孙成既然知道后两批粮没有去府城,为何没有直接报官?”

吴茂苦笑。

“报谁?”

一句话,让院子里安静下来。

县令。

主簿。

仓大使。

转运文书。

官印。

哪一样不是官府的东西?

一个仓吏发现官粮去向不对,第一反应如果是去县衙告发,他甚至未必能走到公堂门口。

吴茂低声说道:“他先来找我,是想问有没有办法把户房底账留下来。”

“后来呢?”

“我劝他当没看见。”

沈砚看着他。

吴茂低下头。

“第二天,他又来了一次。”

“说什么?”

“他说,粮可以改账,人命总不能也改。”

陆衡心里一沉。

这句话以前没人提过。

“什么意思?”沈砚问。

吴茂摇头。

“我也问过。”

“他不肯说。”

“只说若他出了事,让我把这张单子留住。”

沈砚沉默片刻。

“然后他死了。”

“是。”

十二日前。

柳树巷。

井底。

一句醉酒失足,就把一个活人写成了死人。

沈砚把原始出仓单仔细折好,收入随身文匣。

然后说道:“从现在开始,这张纸归巡察使衙署封存。”

吴茂点头。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像突然老了几岁。

陆衡看得出来。

他不是舍不得这张纸。

是终于把压了十二日的东西交了出去。

可就在这时,沈砚忽然问了一句。

“孙成交给你的,只有这一张?”

吴茂身体明显僵了一下。

陆衡也看向他。

这个反应很轻。

但逃不过沈砚。

沈砚没有催。

只是站在那里等。

过了几息。

吴茂才说道:“还有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如果要查六月初三的粮,别只查仓。”

“还要查船。”

沈砚眼神一凝。

“哪条船?”

“他没说。”

“码头呢?”

“也没说。”

吴茂苦笑。

“他只说了五个字。”

“查船,不查车。”

陆衡脑子里像有什么东西忽然接上了。

六月初三第一批一百七十三车,正常经过北驿。

这批车很可能本来就是用来做给人看的。

有出仓。

有驿册。

有调运文书。

一切都像真的。

真正的大头,则在后两夜从北门出去,再转向东边码头。

这样一来,户房账上的“三千二百石全部调往府城”,就有了一个看似完整的外壳。

只要没人把出仓批次、驿册和码头船运放在一起看,就很难发现其中的问题。

陆衡忽然明白,为什么账会做得这么漂亮。

这不是随手填错一个数字。

是有人故意把真实运输拆成了几层。

每一层都只让不同的人看到一部分。

户房看到文书。

仓房看到出粮。

驿站只看到第一批车。

码头的人看到后两批。

谁都知道一点。

谁都不知道全部。

沈砚显然也想到了。

他看向陆衡。

“青山县水运归哪一房管?”

“户房只管部分粮税。”

陆衡答道,“船籍、渡口和码头杂税,主要在工房与户房之间分管。具体靠泊记录,要看码头簿。”

“簿在哪里?”

“县衙有抄本。”

“原本应该在码头税房。”

沈砚点头。

“很好。”

他转身看向一名府差。

“回县衙。”

“先封工房近两个月的码头簿。”

“再派两个人去东平码头。”

“从六月初三开始,所有装过粮的船,一条一条查。”

府差领命就走。

冯德昌终于忍不住。

“沈先生。”

“仅凭一个死去仓吏留下的纸和几句话,就查码头,未免太草率。”

沈砚看了他一眼。

“草率么?”

他指了指身后的空仓。

“账上两万六千石。”

“仓里先少了一截。”

“六月初三三千二百石,驿册只过一百七十三车。”

“原始出仓单又写明,后两批夜里出仓。”

“现在还有陈家粮行的人在封仓前跑了。”

沈砚停顿一下。

“我若还不查码头,才叫草率。”

冯德昌不再说话。

陆衡却突然想到另一件事。

黑脸男人马六。

刚才他是从后门跑的。

如果此人真和陈家粮行有关,现在最可能去的地方,未必是陈家粮行。

也可能是码头。

“沈先生。”

陆衡开口。

“还有一件事。”

“说。”

“马六若还没出城。”

“他可能会先去东平码头。”

沈砚看向他。

“为什么?”

“因为仓已经封了。”

陆衡道,“如果码头上还有不该留下的东西,现在最急着处理的人,不会在这里。”

沈砚只想了一息。

随即转头喝道:

“刚才去城门的人,改道一个去东平码头。”

“见到马六,直接扣下。”

府差快步冲出仓门。

院中重新安静。

陆衡望着那人远去的背影。

孙成留下的账,终于开始往外延伸。

从仓房。

到驿站。

再到码头。

而这一次,他们追的已经不再只是一笔假账。

是一条真实走过的粮路。"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84211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