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80850" ["articleid"]=> string(7) "741583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8676) "顾惟庸进了二堂以后,县衙里反而安静了许多。
不是事情少了。
而是所有人都开始小心。
原本抱着账册来回奔走的书吏放轻了脚步,连说话都下意识压低声音。赵廷恩陪着顾惟庸在二堂用茶,县丞和冯德昌也都在里面,六房暂时没人敢进去打扰。
户房却已经忙翻了。
“夏粮总册两年!”
“常平仓出纳册!”
“赈济簿!”
“去年秋粮的也拿着,省得一会儿再跑!”
陈福抱着一摞册子,额头全是汗。
陆衡坐在桌边,没有跟着乱。
沈砚要看的东西很明确。
夏粮。
常平仓。
赈济。
还有他亲口点到的——
六月转运账。
说明顾巡察这一行人,在进青山县之前,至少已经掌握了一些东西。
问题是掌握了多少。
如果他们已经知道六月初三那三千二百石有问题,陆衡当然可以顺势把账掀开。
可若对方只是听到一些风声,甚至只是随机抽查,他现在表现得太急,反而会把自己暴露出来。
所以必须等。
让对方先问。
然后自己只回答对方问到的东西。
多一个字都不能说。
“陆衡。”
吴茂忽然叫了他一声。
陆衡抬头。
老吴指了指书架最上层。
“六月那本《常平仓转运簿》,你拿下来。”
陆衡起身。
那本账,他这几天已经看过不止一次。
六月初三。
三千二百石。
经手人陆衡。
账面手续完整。
县令签押。
主簿复核。
仓房出粮。
甚至还有一张名义上的府城接收回执。
如果只看这一套文书,几乎挑不出问题。
真正不对的是——
驿册。
一百七十三辆车。
装不下三千二百石。
陆衡将账册取下来。
手刚落到桌上,门口便传来脚步声。
沈砚来了。
身后还跟着两名顾巡察带来的书吏。
冯德昌没有陪同。
这一点让陆衡有些意外。
按理说,外来的巡察随员进户房查账,冯德昌这个主簿最该全程在场。
但很快他就明白了。
冯德昌现在多半被顾惟庸留在二堂。
顾巡察显然不准备让县衙的人一直陪着。
“沈先生。”
吴茂等人纷纷起身。
沈砚摆了摆手。
“不必多礼。”
他把怀里的长匣放到桌上。
打开。
里面不是刀剑。
而是一套笔墨、尺子、印泥,还有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空白纸。
典型的查账工具。
“谁管常平仓账?”
沈砚问。
吴茂答道:
“平日由户房几人共同经手。”
“具体大笔转运,多由书吏陆衡登记。”
沈砚目光落过来。
“陆衡。”
“下吏在。”
“把去年至今年所有五百石以上的转运找出来。”
陆衡心里一动。
五百石以上。
和他上午自己筛选异常账目的方法几乎一样。
“是。”
他没有多问。
把早已整理过的账册一一拿出。
沈砚坐下。
另外两名随员也各自铺纸。
没有人说话。
只剩翻页声。
一笔。
两笔。
五笔。
沈砚看得很快。
但并不是随便扫过。
每看到一笔大额转运,他都会先看签押,再看出仓时间,最后让旁边书吏把日期和数目记下。
陆衡站在一旁。
心里默默数着。
五月十九。
一千四百石。
六月初三。
三千二百石。
果然。
沈砚的手停了。
“这笔。”
他手指落在六月初三。
“调往临安府?”
“账上如此。”
陆衡答道。
沈砚抬头。
“什么叫账上如此?”
屋里几个人都看向陆衡。
陆衡心里却很平静。
“下吏只负责依据转运文书登记。”
“粮是否真正送到府城,不归户房书吏验收。”
沈砚看着他。
“这笔账是你写的?”
“是。”
“出仓单看过?”
“看过。”
“押运名单呢?”
“也看过。”
“回执?”
“见过。”
“那你为何只说‘账上如此’?”
这已经不是随口一问。
沈砚在试他。
陆衡沉默了一下。
旁边陈福已经紧张得连头都不敢抬。
吴茂也低着眼。
陆衡最终说道:
“因为下吏这几日复核旧账时,发现这笔转运有一处地方对不上。”
空气一下安静了。
沈砚却没有露出意外。
只问:
“哪里?”
来了。
这句话陆衡等了四天。
可真正听见时,他反而没有急。
“驿册。”
“哪一本?”
“北驿六月通行册。”
沈砚转头。
“去取。”
一名随员立刻起身。
冯德昌早晨明确说过,户房、仓房、驿册之间的旧档不得随便带动。
可现在说这句话的人是巡察使的随员。
没人敢拦。
不多时,驿册被送来。
沈砚亲手翻到六月初三。
一百七十三辆粮车。
他没有马上说话。
而是抬头问陆衡:
“青山县粮车,一车通常载多少?”
“看车和路。”
陆衡答道。
“普通双轮车,八石到十石为常见。”
“若路况好、牲口壮,十二石也有。”
“十五石呢?”
“偶有。”
“十八石?”
陆衡摇头。
“短途或许勉强,去府城不可能。”
沈砚终于低头。
一百七十三辆。
就算每辆按十二石。
也才两千余石。
距离三千二百石,还有近千石的缺口。
旁边那名随员已经开始重新计算。
陈福的脸色渐渐发白。
这种账,他过去每天都在接触。
可从没人把转运簿和驿册放在一起算。
不是不会。
是不需要。
更是不敢。
沈砚又问:
“六月初三以前和以后,还有粮车出县吗?”
陆衡没有抢答。
“要继续查驿册。”
“查。”
这一次,沈砚只说了一个字。
两名随员立刻翻前后数日记录。
初二。
无大批粮车。
初四。
也没有。
初五。
仍没有。
账面上那三千二百石粮,像是在六月初三一天之内,凭一百七十三辆车全部运走了。
沈砚看着那两本册子。
很久没说话。
陆衡却知道,现在还差一步。
驿册有问题,不代表官粮一定被盗。
完全可以解释成:
驿站漏记。
车辆分批走了其他路线。
甚至只是文书登记错误。
真正把事情钉死的,仍然是孙成那张原始仓单和真实运输去向。
可那张纸还在吴茂身上。
沈砚忽然问:
“六月初三,谁值仓?”
陆衡还没开口。
吴茂已经答:
“孙成。”
“人呢?”
没人说话。
沈砚抬起头。
目光从众人脸上扫过去。
最后落在陆衡身上。
陆衡答道:
“死了。”
“什么时候?”
“十二日前。”
“怎么死的?”
“县里说……”
陆衡顿了一下。
“醉酒失足,坠井。”
沈砚的眼神终于变了。
“六月初三值仓。”
“十二日前死亡。”
“死因是醉酒坠井。”
他重复了一遍。
随后合上账册。
“卷宗在哪?”
陈福下意识看向刑房方向。
“刑房。”
沈砚起身。
“取来。”
说完,他又补了一句。
“还有孙成生前经手的所有仓册。”
这一次。
吴茂的脸色终于白了。
陆衡看见了。
沈砚也看见了。
年轻随员没有立刻走。
而是看着吴茂。
“这位老先生。”
吴茂喉结动了一下。
“下吏吴茂,户房经承。”
“你似乎有话要说?”
“没有。”
回答得很快。
太快。
沈砚看了他片刻。
没有追问。
只淡淡道:
“没关系。”
“账在。”
“人死了。”
“总有一样会说话。”
他说完,带着两名随员向刑房走去。
直到脚步彻底消失。
户房里依然没人开口。
过了许久。
陈福才像憋了半天似的,小声骂了一句:
“这下……”
“真要出大事了。”
陆衡没有接话。
他看向吴茂。
老吴坐在原处。
右手却一直按着腰间。
和昨日在杂房里一模一样。
那张纸。
还在。
可现在,顾巡察的人已经盯上孙成。
吴茂还能藏多久?
就在这时,院外忽然有人快步跑来。
“陆衡!”
声音很急。
是冯德昌的人。
“主簿让你马上去二堂!”
陆衡转头。
“什么事?”
那人喘了口气。
“顾巡察要见你。”
陆衡的眼神微微一凝。
终于来了。
这一次。
不是沈砚。
是顾惟庸本人。"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8421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