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80848" ["articleid"]=> string(7) "7415837"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9948) "顾巡察提前抵达的消息,只用了不到半刻钟,就传遍了整个县衙。
原本还算有条不紊的衙门,瞬间乱了。
户房在翻账。
仓房在补册。
礼房忙着准备迎接仪程。
就连平日最爱躲在值房喝茶的几个老吏,都被人从椅子上赶了起来。
陆衡站在县衙门外,看着皂隶一趟趟往里面跑,反倒没有马上进去。
顾巡察提前四日到青山县。
这件事最危险的地方,不是赵廷恩来不及把账做干净。
而是——
他们来不及按原来的办法慢慢处理自己了。
原本赵廷恩还有四日。
让他补账。
再准备口供。
最后找个合适的机会,让一个“小吏畏罪自尽”。
现在只剩半日。
计划一定会变。
而人在时间不够的时候,最容易露出破绽。
陆衡摸了摸袖中的钱袋。
十二两银子已经凑齐。
这是他目前唯一一件真正准备好的东西。
至于孙成留下的那张仓单,还在吴茂手里。
周先生那里只有一句“仓、驿不合,查六月三”。
证据远远不够。
可顾巡察既然已经来了,有些事也不能再等到万事俱备。
陆衡抬脚进了县衙。
刚跨过门槛,陈福便从里面跑出来。
“你可算回来了!”
“冯主簿找你两次了。”
陆衡看他一眼。
“知道什么事吗?”
“我哪知道。”
陈福压低声音。
“县尊刚把县丞、主簿还有几房经承都叫进二堂了。”
“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说完,他又凑近一些。
“听说顾巡察这次不只带了随员。”
“还有府里的差役。”
“十几个人。”
陆衡心中微动。
巡察地方,带差役并不奇怪。
但临时提前四日,又带着一批人直奔青山——
怎么看都不像普通例巡。
难道这位顾巡察,本来就不是为了寻常例巡而来?
他没有继续问。
“先进去。”
户房比外面更乱。
桌上堆满账簿。
吴茂正在翻一摞转运文书。
看见陆衡进来,目光只在他身上停了一瞬。
很快又低下头。
陆衡走到自己位置。
桌上已经放着一张纸。
冯德昌派人送来的。
上面只有一句:
速至主簿房。
陆衡看完,将纸折起。
没有立刻走。
先把袖中的十二两银子拿出来,连同早已写好的三次受钱记录,一起用布包好。
随后又从桌上抽出一张空纸。
想了想。
写下一行:
今日顾巡察提前入县。若我有不测,所涉常平仓案,绝非一人所为。
写完,他折好。
塞进怀里。
这封东西还不能送出去。
太直白。
可如果今天局势真到了最坏的地步,至少能临时留下。
“陆书办。”
门口有人催了一声。
陆衡抬头。
正是昨夜去家里接他的一个衙役。
“主簿等着呢。”
“来了。”
陆衡起身。
走过吴茂身边时,老吴忽然咳了一声。
很轻。
陆衡脚步没有停。
却听见一句压得极低的话。
“别签。”
只有两个字。
陆衡眼神微微一沉。
果然。
冯德昌已经准备好了。
主簿房的门关着。
陆衡进去后,那名衙役便在外面把门带上。
屋里只有冯德昌一人。
桌上没有茶。
也没有平日那些堆得乱七八糟的公文。
只有一份写好的供词。
一方砚。
一支笔。
屋里甚至没有第二把椅子。
陆衡看了一眼,便明白了。
冯德昌今天叫他过来,本就没准备商量。
原来的陆衡在县衙几年,脾气早被这些人摸透了。做事谨慎,胆子不大,家中还有病母和年幼的妹妹,偏偏自己又收过银子,手上并不干净。这样的人最好拿捏。
吓他几句,再把家人往桌上一放,他多半连这份供词是真是假都不敢细看,就会自己提笔。
所以桌上只有一支笔。
在冯德昌看来,陆衡今天唯一要做的,大概只是签字。
冯德昌坐在桌后,脸上的和气已经完全没了。
“坐。”
陆衡没有坐。
“主簿找我?”
冯德昌看了一眼桌上的供词。
“自己看看。”
陆衡走过去。
拿起。
只看了前几行,他心里便彻底冷下来。
内容比他预想得还完整。
从去年开始。
陆衡利用户房书吏身份,与常平仓孙成私下勾结。
虚报仓耗。
伪造调运。
盗卖官粮。
陈家粮行则负责销赃。
前后所得白银——
一百八十七两。
六月初三那三千二百石,同样写成陆衡与孙成私自盗运。
孙成事后因分钱不均,与陆衡发生争执。
后来畏罪酗酒,失足坠井。
陆衡看到这里,差点笑出来。
好一份干净利落的供词。
孙成死了。
不能说话。
陈家粮行如果配合,也可以把一个伙计推出来作证。
剩下最重要的账,全是陆衡亲手写的。
人证。
物证。
动机。
全齐了。
甚至连一百八十两银子都已经替他算好了。
“主簿。”
陆衡放下供词。
“这里说我得银一百八十七两。”
“是。”
“银子呢?”
冯德昌抬起眼。
“什么银子?”
“既然是我所得。”
陆衡道。
“总得有银子。”
“抄我家,还是搜我身?”
“总不能靠一张纸,就说我吞了一百多两。”
冯德昌看着他。
“陆衡。”
“你是不是还没弄明白现在是什么时候?”
“顾巡察午后就到。”
“县衙没有时间陪你慢慢算。”
“所以呢?”
“所以你把这份供词签了。”
冯德昌声音很平。
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县尊念你这些年办差尚算勤谨。”
“你若肯认,事情就到你和孙成为止。”
“家里不会牵连。”
“你母亲照旧看病。”
“你妹妹将来出嫁,县尊还会让人给五十两安家银。”
陆衡静静听着。
“那我呢?”
冯德昌沉默一下。
“你会死。”
屋里安静下来。
没有威胁。
也没有绕弯。
一句话,说得清清楚楚。
陆衡反而笑了。
“怎么死?”
冯德昌皱眉。
“这重要吗?”
“重要。”
陆衡道。
“总得让我知道,最后是畏罪自缢,还是投井。”
孙成两个字没有说出口。
可冯德昌的脸色还是变了一下。
“陆衡。”
“我是在给你家里留活路。”
“你不签,一样活不了。”
“区别只是你一个人死,还是大家一起倒霉。”
陆衡看着那份供词。
如果是原主。
也许真会签。
母亲。
妹妹。
一个本就胆小、已经收过黑钱的小吏。
面对县令和主簿,几乎没有第二种选择。
可现在站在这里的人不是原主。
陆衡抬起头。
“我还有一个问题。”
“说。”
“为什么是一百八十七两?”
冯德昌一怔。
显然没想到他会问这个。
那一瞬间的错愕很真。
陆衡忽然确定,冯德昌此前根本没想过自己会坐在这里逐条追问。
他准备的是威胁,不是解释。
因为按照过去那个陆衡的性子,听见“你会死”,再听见母亲和妹妹也可能被牵连,这场谈话本该已经结束了。
可陆衡偏偏开始问账。
“数目太具体了。”
“不是一百八十。”
“也不是两百。”
“偏偏一百八十七。”
“说明你们已经给我准备好了另一套账。”
冯德昌的目光一下冷了。
陆衡却像没看见。
“里面应该有陈家给我的银子。”
“还有几笔所谓分赃。”
“甚至可能有借据或者收条。”
“我猜得对吗?”
“够了!”
冯德昌猛地拍桌。
砚台都震了一下。
“你真以为自己看懂几本账,就能跟县尊斗?”
陆衡没说话。
冯德昌站起来。
一步步走到他面前。
“你一个户房小吏。”
“无官,无势,无背景。”
“你手里那些账,本来就是你自己写的。”
“现在顾巡察已经到了门口。”
“你拿什么翻?”
陆衡看着他。
过了几息。
忽然从怀里取出一个布包。
放在桌上。
银子碰撞。
发出几声轻响。
冯德昌眉头一皱。
陆衡打开。
十二两。
一文不少。
旁边还有一张纸。
三次收钱的日期。
经手人。
对应改过的账。
全部写得清清楚楚。
冯德昌低头看了两眼,没有立刻说话。
他第一次真正重新打量陆衡。
那目光已经和陆衡进门时不同。
进门的时候,他看的是一个已经被安排好死法的小吏。
现在,他像是在确认眼前这个人,到底还是不是自己认识的那个陆衡。
“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陆衡语气平静。
“这十二两,是我拿的。”
“账,也是我改的。”
“该认的罪。”
“我认。”
他伸手点了点桌上那份供词。
“可一百八十七两。”
“万余石官粮。”
“还有一条人命。”
“不是我的。”
冯德昌盯着他。
“你以为认十二两,就能活?”
陆衡摇头。
“不知道。”
“那你还——”
“可我知道一件事。”
陆衡打断他。
“今天我要是把这份供词签了。”
“就一定活不了。”
屋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紧接着,有人在廊下高声喊:
“主簿!”
“巡察使车驾进城了!”
冯德昌脸色骤然一变。
陆衡低头看了一眼桌上的供词。
随后拿起笔。
冯德昌眼神一松。
可下一刻。
陆衡却将笔轻轻放到了供词旁边。
“这字。”
“下吏不能签。”
外面的脚步声越来越乱。
顾巡察——
到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84210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