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80846" ["articleid"]=> string(7) "741583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9840) "陆月离开后没多久,陆衡也出了门。
他没有跟着妹妹。
既然决定让周先生成为县衙之外的第一道保险,就更不能让自己和她走同一条路。
否则只会告诉盯着自己的人——
周先生有问题。
所以陆衡照常去了县衙。
点卯。
开门。
整理账册。
和过去四年里任何一个普通清晨一样。
直到辰时过半,陈福才拎着一包油纸进来。
“城西那家炊饼涨钱了。”
他一边抱怨,一边坐下。
“去年两文一个,今年三文。”
旁边书吏头也没抬。
“今年夏粮贵。”
“粮贵跟他炊饼有什么关系?”
“炊饼不是粮做的?”
屋里响起几声笑。
陆衡也跟着笑了一下,手中的笔却没有停。
粮价。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
常平仓的存在,本来就是为了平抑粮价。
丰年收粮。
歉年放粮。
地方一旦青黄不接,官府可以开仓售粮或赈济,避免粮商趁机哄抬价格。
青山县今年没有大灾。
可粮价已经开始涨了。
那如果仓里的两万多石粮真的只剩八千……
陆衡抬起头。
“陈兄。”
“嗯?”
“城里粮价最近都涨了?”
“早涨了。”
陈福咬了一口炊饼。
“你天天坐户房,连这个都不知道?”
“涨了多少?”
“看什么粮。”
陈福想了想。
“粟米去年这时候一石六七百文,如今快九百了。”
“白米更贵。”
“怎么?”
“没什么。”
陆衡重新低下头。
心里却多记了一笔。
官粮被倒出去。
市场粮价上涨。
粮商获利。
若到了真正缺粮的时候,官府还得重新向粮商买粮。
一进一出。
赚的何止一次。
但现在还不能分心。
赵廷恩给他的任务,是七天之内把账做“干净”。
今天已经是第二天。
陆衡决定真正开始做。
不是敷衍。
而是认真做。
因为只有亲手把整套假账重新梳理一遍,他才能知道对方到底想怎么掩。
上午,他先把两年来常平仓所有大额出仓单独列出。
凡五百石以上,一笔不漏。
一共二十九笔。
随后再按名目分:
赈济。
调运。
仓耗。
借支。
军需。
官府采购。
陆衡很快发现一个规律。
真正异常的账,大多集中在三个名目。
转运。
仓耗。
临时赈济。
原因也简单。
这三类最容易做文章。
转运只要有一张上级文书,粮就可以合法离仓。
仓耗则属于“粮没了但谁都没拿走”,最容易凭空消失。
赈济更方便。
只要最后把数字摊到百姓头上,很难一家一户核实。
陆衡正在纸上画记号,桌前忽然落下一道影子。
“陆书办。”
他抬头。
是吴茂。
老吴手里拿着一叠仓册,神色和平常无异。
“去年秋粮汇总,你不是要?”
“放这吧。”
吴茂把东西放下。
转身前,指尖却在最上面那本账册上敲了一下。
一下。
很轻。
陆衡没有马上动。
等吴茂走回自己的位置,他才把最上面的账册翻开。
里面夹着一张小小的纸片。
不是仓单。
只写了两个字。
银子。
陆衡看了一眼,随手把纸揉进掌心。
过了片刻,起身去倒水。
经过吴茂身边时,低声问:
“什么意思?”
吴茂不看他。
“中午后院柴房。”
只有一句。
陆衡没再问。
午时,县衙大部分人都去吃饭。
陆衡在街边吃了一碗素面,又故意绕去药铺抓了两副药,这才从侧门回县衙。
柴房在后院最西面。
平日除了杂役,很少有人来。
陆衡进去时,吴茂已经在了。
门虚掩着。
地上堆着劈好的木柴。
吴茂蹲在角落,像在整理柴垛。
陆衡进去以后没有关死门。
只留了一条缝。
“找我什么事?”
吴茂抬眼。
“你那十二两银子,还在不在?”
陆衡一怔。
他没想到老吴问的是这个。
“剩七两左右。”
“其他的花了。”
吴茂皱眉。
“花哪儿了?”
“看病,家用。”
“能补回来吗?”
陆衡看着他。
“你问这个干什么?”
吴茂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木屑。
“顾巡察若真查到你头上,你准备怎么说?”
“实话实说。”
“你觉得一句实话就能救命?”
吴茂冷笑。
“账是你改的。”
“银子是你拿的。”
“到时候县尊只要说,是你勾结仓房和粮商,私卖官粮,再拿一摞你亲手写的账摆出来。”
“你猜顾巡察信谁?”
“信七品县令,还是信一个收了黑钱的小吏?”
陆衡没有说话。
这正是他一直在考虑的问题。
证据链不仅要证明赵廷恩有问题。
还要证明陆衡自己不可能是主谋。
吴茂继续说道:
“所以那十二两,不能藏。”
“更不能少。”
陆衡眉头微皱。
“你的意思是?”
“补齐。”
“十二两一文不少。”
“然后呢?”
“找机会交出去。”
吴茂压低声音。
“你若真准备翻这件事,就先把自己的脖子洗干净一点。”
“不是让你装没拿过。”
“恰恰相反。”
“你得让查案的人知道,你拿过多少,什么时候拿的,谁给的。”
陆衡静静看着他。
这一刻,他第一次觉得这个在户房里熬了二十多年的老吏,比自己原本想象得更明白。
“十二两银子都交出去,就能证明我没参与?”
“不能。”
吴茂答得很快。
“但能证明一件事。”
“什么?”
“你没有吃大头。”
他看着陆衡。
“一万多石粮。”
“真要卖出去,少说也是几千两银子的买卖。”
“你若是主谋,会只拿十二两?”
这句话让陆衡心里一动。
对。
金额本身,就是证据的一部分。
十二两证明他不干净。
但同样证明他的层级很低。
一个真正参与瓜分万石官粮的人,不可能只拿十二两。
这不是洗罪。
却能明确角色。
陆衡缓缓点头。
“所以我需要把收钱的次数、金额、经手人全部留下。”
“还要能对上那些账。”
吴茂说。
“尤其第三笔。”
“五两?”
“嗯。”
吴茂神色变得有些复杂。
“那五两,是冯主簿让人送的。”
“你知道?”
“我当然知道。”
“因为那天他原本先找的是我。”
陆衡眼神一凝。
“让你改六月初三那笔账?”
吴茂没有直接回答。
但沉默已经足够。
过了几息,他低声说道:
“我没答应。”
“所以他们找了你。”
这句话落下。
柴房里一时只剩外面传来的蝉声。
原主替别人做了什么。
陆衡知道。
但他一直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被选中。
现在答案出来了。
因为吴茂不肯。
所以才轮到那个更年轻、更缺钱、更容易拿捏的陆衡。
“你为什么不做?”
陆衡问。
吴茂沉默很久。
“年纪大了。”
“怕死。”
陆衡没信。
怕死的人,更应该听话。
吴茂似乎也知道这理由站不住。
最后叹了一口气。
“那笔账太大。”
“以前改的是仓耗,一百石、两百石。”
“出了事,最多革差挨板子。”
“六月初三不同。”
“三千二百石。”
“我知道碰了,就不是挨几板子的事。”
陆衡听明白了。
这就是老吏和原主的区别。
不是吴茂更清白。
而是他更懂哪一笔钱能拿,哪一笔会死人。
陆衡忽然问:
“孙成是不是也因为这笔账找你?”
吴茂的脸色又冷下来。
“今天不谈他。”
“那谈什么?”
“谈你自己。”
吴茂看着他。
“七两银子在家里,是吧?”
“嗯。”
“今天回去,把剩下五两补齐。”
“我没有五两。”
“想办法。”
“借也好,当东西也好。”
“为什么必须现在?”
吴茂看向门缝外面。
声音压得更低。
“因为冯主簿已经开始查你了。”
陆衡心头一沉。
“查什么?”
“今早他问我。”
“你这半年拿过多少额外的钱。”
“还问了你家里有没有突然添置田地、首饰、宅子。”
吴茂看着他。
“他们在准备你的罪证。”
“等那本账做完。”
“你就不一定还有时间补了。”
陆衡没说话。
原来赵廷恩他们也在做账。
只不过做的不是粮账。
而是——
陆衡的罪账。
一万多石官粮当然不可能真的全算到他头上。
但只要把他包装成一个长期收受粮商好处、勾结仓吏的贪吏,再制造一份畏罪供词。
死人不会辩解。
很多细节也不会有人继续查。
陆衡慢慢吐出一口气。
“明白了。”
吴茂走到门边。
准备出去。
陆衡忽然叫住他。
“吴叔。”
吴茂回头。
“为什么帮我?”
这一次,吴茂沉默的时间更长。
最终只说了一句:
“我不是帮你。”
“我是不想再看见户房里第二个人掉进井里。”
门开。
老吏走了。
陆衡站在柴房里,低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
十二两。
过去他觉得这只是原主犯过错的证据。
现在才发现——
它还可以成为一把尺。
量出自己在这桩大案里,究竟只是一个拿了小钱的小吏。
还是吞了万石官粮的主谋。
只是想让这把尺真正有用。
他必须先把已经花掉的五两银子补回来。
而陆家现在最缺的——
恰恰就是钱。"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84210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