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80844" ["articleid"]=> string(7) "741583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11034) "陆衡回到县衙时,刚过未时。

户房里比上午安静许多。

陈福趴在桌上核田亩册,另外两个书吏去了乡下催粮,只剩算盘偶尔响上几声。

吴茂坐在靠窗的位置。

还是上午那副模样。

低着头。

戴着一副磨得发亮的旧竹框眼镜,一笔一笔抄着税册。

陆衡进门时,他只抬了一下眼。

“税册找着了?”

“找着了。”

陆衡随口答道。

他没有立刻过去。

而是回到自己位置坐下,继续整理常平仓旧账。

半个时辰。

一句话没说。

直到陈福抱着一摞文书去了刑房,屋里只剩他们两个人。

陆衡才忽然开口。

“吴叔。”

吴茂没抬头。

“嗯?”

“六月初三那批粮,我算明白了。”

笔尖停了一下。

很轻。

如果不是陆衡一直盯着,几乎察觉不到。

吴茂很快继续写。

“算明白就好。”

“县尊让你理账,理清楚便是。”

“是。”

陆衡点点头。

然后低头,在自己账册上写了一行字。

“我下午去了仓房。”

这一次。

吴茂的笔彻底停了。

他慢慢抬头。

“你去仓房了?”

“嗯。”

“谁让你去的?”

语气比上午重了许多。

陆衡抬眼看他。

“核账自然要查仓房。”

“这有什么不对?”

吴茂盯着他。

片刻之后,又低下头。

“找到那本底册了?”

“没有。”

陆衡说。

“新来的仓吏说,孙成死后清理过一次杂物,许多旧册都不知道放哪去了。”

吴茂没有说话。

陆衡继续道:

“不过我倒是问出一件怪事。”

“六月初三那天,仓里没有出三千二百石粮。”

啪。

吴茂手里的毛笔掉在桌上。

墨汁溅开。

他猛地抬头。

陆衡看着他。

两个人谁都没说话。

外面传来一个杂役挑水经过的脚步声。

等声音远了。

吴茂才压低嗓子。

“谁告诉你的?”

陆衡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没人告诉他。

刚才那句话,是假的。

他今天根本没去常平仓。

这一诈,只是为了看看吴茂究竟知道多少。

现在看来——

知道得不少。

陆衡却没有回答。

“所以,确实不是三千二百石。”

吴茂脸色顿时变了。

他这才意识到自己上当。

“你诈我?”

“吴叔。”

陆衡的声音很轻。

“我要是不诈你,你会跟我说实话吗?”

吴茂死死盯着他。

眼神里没有愤怒。

更多的是一种惊疑。

像是第一次真正认识这个在自己眼皮底下干了几年活的年轻书吏。

过了半晌。

他忽然站起来。

“你跟我出来。”

陆衡没有问去哪。

起身跟上。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户房。

吴茂一路没有说话,穿过后院,最后进了县衙西侧一间堆旧档的杂房。

这里平日很少有人来。

门一关。

屋里顿时暗了大半。

一股陈纸和霉灰混在一起的味道扑面而来。

吴茂转过身。

第一句话便是:

“你想死?”

陆衡平静地看着他。

“现在不是我想不想死。”

“是有人已经想让我死了。”

吴茂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县尊昨晚找你了?”

“找了。”

“说什么?”

“七日之内,把常平仓两年的账重新做干净。”

吴茂闭上了眼。

像是早就料到了。

“那你就做。”

“做完呢?”

“……”

“巡察走了以后呢?”

陆衡问。

“我还能活多久?”

吴茂不说话了。

陆衡看着他。

“孙成做完自己的事以后,活了多久?”

这句话像一根针。

吴茂猛地睁开眼。

“别提他!”

“为什么不能提?”

“人已经死了!”

“就是因为死了,才要提。”

陆衡声音依旧不高。

“他六月初三值仓。”

“死前三天来户房找过你。”

“他说——账能改,粮还能自己长腿不成。”

“第二天晚上有人用板车把他运到柳树巷,扔进了井里。”

吴茂脸色一点点发白。

“你……”

“你怎么知道板车?”

“有人听见了。”

“谁?”

“这不重要。”

陆衡看着他。

“重要的是,孙成不是醉死的。”

“你知道。”

“我也知道。”

“县尊更知道。”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窗外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吴茂的喉结动了动。

很久以后,才沙哑着问:

“你到底想干什么?”

“活命。”

陆衡回答得很干脆。

“就这么简单?”

“至少现在这么简单。”

陆衡靠在旧档柜边。

“吴叔,我不想替县尊当忠臣,也不想当什么为民除害的青天。”

“我做过假账。”

“还拿过钱。”

“这事我认。”

吴茂的眼神微微一变。

显然没想到陆衡会主动说这个。

“多少?”

“十二两。”

陆衡没有隐瞒。

“第一笔,是你给我的。”

吴茂脸上的皱纹一下僵住。

陆衡继续道:

“三两。”

“你让我把仓耗多记一百二十石。”

“我收了。”

“所以今天真要按律法查,我跑不了。”

“可一百二十石是一百二十石。”

“一万多石是一万多石。”

“我犯的罪,我认。”

“别人犯的罪,我不背。”

吴茂盯着他。

眼里的戒备第一次出现了一丝动摇。

“你以为认了十二两,就有人信你?”

“不一定。”

“那你还查?”

“不查一定死。”

陆衡说。

“查了,至少还有人能死在我前头。”

吴茂愣了一下。

随后竟扯了扯嘴角。

不知道是在笑,还是觉得荒唐。

“你以前没这么狠。”

“以前也没人要我的命。”

吴茂又沉默下来。

许久。

他转身,在堆满旧册的木架旁坐下。

整个人像是忽然老了几岁。

“孙成来找我那天。”

“手里拿着一张仓单。”

陆衡没有插嘴。

终于说到了正题。

“六月初三的。”

吴茂低着头。

“户房账上写的是三千二百石,对吧?”

“对。”

“仓里真正出去的,也是三千二百石。”

陆衡眉头一皱。

这个答案出乎他的预料。

如果仓里确实出了三千二百石,那问题就不在出仓数量。

“那哪里不对?”

吴茂抬头。

“车不对。”

陆衡心里一动。

果然。

“你也查到驿册了?”

“孙成查的。”

吴茂说。

“那天一共一百七十三辆车,从北门出去。”

“他后来算了几遍。”

“装不下。”

“所以他去问了押粮的车夫。”

“车夫怎么说?”

吴茂嘴唇动了动。

声音压得更低。

“那三千二百石粮,没有一天运完。”

陆衡眯起眼。

“什么意思?”

“六月初三,只走了第一批。”

“后面几批,是初四、初五夜里走的。”

“可驿册上没有?”

“没有。”

“城门记录呢?”

“也没有。”

陆衡没说话。

这就意味着,那些粮不是正常官运。

至少后面几批不是。

“去了哪?”

“不知道。”

吴茂摇头。

“孙成只查到,后面那些车没有往临安府走。”

“出了北门以后,在十里亭附近转了东。”

东边。

陆衡迅速回忆青山县地图。

十里亭往东……

有码头。

青山县东南水网密布,有一条支流可以接入大河。

如果粮车出了城以后转去码头,再装船——

那运输路线就彻底和账上不同了。

“陈家?”

陆衡问。

吴茂没有回答。

但他的沉默已经是答案。

陆衡终于明白了。

三千二百石粮确实离开了常平仓。

所以单查仓册,账能对得上。

真正假的,是去向。

官粮以“调往临安府”的名义合法出仓。

其中一部分白天正常走官道,制造完整的转运记录。

剩下的大部分趁夜绕开驿站,送往别处。

只要户房、仓房、城门、驿册之间有人配合,这笔粮在纸面上就已经去了府城。

至于实际上去了哪里——

恐怕只有粮商和上面的人知道。

这比单纯改一个仓耗数字麻烦得多。

也意味着参与的人更多。

陆衡抬起头。

“孙成那张仓单呢?”

吴茂的眼神一下变得警惕。

“烧了。”

“你烧的?”

“他自己烧的。”

陆衡不信。

“真烧了?”

吴茂咬了咬牙。

“陆衡。”

“知道这些已经够你掉三次脑袋了。”

“那张纸留着有什么用?”

“拿着去告县尊?”

“你走得到大堂吗?”

“还是去告府里?”

他突然冷笑一声。

“你知道赵县尊一年往府里送多少东西?”

“你知道陈家粮行的东家跟谁吃过酒?”

“你什么都不知道。”

“凭一张破仓单就想翻案?”

“孙成就是这么想的。”

“然后他死了。”

这一连串话说完。

吴茂胸口起伏明显快了些。

显然憋了很久。

陆衡却只抓住了其中一句。

“孙成想告?”

吴茂一怔。

似乎知道自己说多了。

陆衡继续追问:

“他准备告谁?”

“我不知道。”

“那他为什么先找你?”

“……”

“吴叔。”

陆衡盯着他。

“那张仓单是不是在你这里?”

吴茂猛地抬头。

“我说了,烧了!”

“如果真烧了,你刚才不会一直劝我别查。”

“什么意思?”

“人已经死了,证据也烧了。”

陆衡说。

“这件事跟你没有关系。”

“正常人现在最应该做的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可你从上午开始一直在拦我。”

“别去仓房。”

“别查孙成。”

“别找底册。”

“现在又告诉我,凭一张仓单翻不了案。”

他向前半步。

“说明那东西还在。”

吴茂的脸彻底沉了下来。

两个人对视良久。

外面忽然传来脚步声。

有人从杂房门前走过。

吴茂立刻闭嘴。

直到脚步远去。

他才重新看向陆衡。

这一次。

眼神已经完全变了。

既不是防备。

也不是惊疑。

而是一种像被逼到墙角后的疲惫。

“你真想活?”

陆衡点头。

“想。”

“那就先学会一件事。”

“什么?”

吴茂慢慢走到门口。

拉开一条门缝,确认外面没人。

然后转身。

“别信任何人。”

“包括我。”

说完,他没有再提仓单。

径直出了杂房。

陆衡站在原地。

没有追。

因为就在吴茂转身的那一刻。

他看见了。

老人的左手始终死死按着腰间。

那里鼓着一小块。

很薄。

像是折了很多次的一张纸。

陆衡垂下眼。

看来孙成留下的东西——

还真没有烧。"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84210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