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80843" ["articleid"]=> string(7) "741583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10092) "第二日天刚亮,陆衡便到了县衙。

昨夜的雨已经停了。

院中青砖湿漉漉的,几个杂役正拿竹帚扫着积水。六房还没正式点卯,户房门前只有一个老吏蹲在台阶上吃炊饼。

陆衡打了声招呼,径直进屋。

他的目标很明确。

孙仓吏。

准确地说,是孙仓吏死前接触过的东西。

常平仓并不在县衙里,而在城西,距离县衙约两里。

但仓房每日的出入粮册、验粮单、仓券,都要定期送到户房核账。

孙成做了十几年仓吏,真正经手的原始文书不可能一点痕迹都不留下。

问题是——

赵廷恩和冯德昌既然敢杀他,多半也已经清理过了。

所以陆衡没有急着翻六月初三。

他先从最不起眼的东西开始。

值册。

县衙六房各有轮值。

常平仓也一样。

哪天谁守仓,谁负责点验,谁押送粮食,多少都会留下名字。

陆衡翻到六月。

六月初三。

值仓:

孙成。

何六。

库门启闭:

辰时一刻开。

酉时三刻闭。

没有异常。

再翻粮食转运备案。

六月初三,奉县令签押,拨常平仓陈粮三千二百石,转运临安府。

押运人:

县衙都头钱勇。

陆衡的手停了一下。

钱勇。

昨晚去家里“接”他的两个衙役,其中一个正是钱勇手下的人。

这个名字值得记。

但还不是最关键的。

三千二百石粮,从开仓、装车、出城,到沿途押送,至少需要几十个人参与。

如果这笔粮根本没去临安府,不可能所有人都不知道。

可到现在,县衙里却没人议论。

这说明两种可能。

要么那批粮确实出了城,只是去向是假的。

要么参与的人根本不知道自己运的是什么账面上的粮。

陆衡继续翻。

忽然,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

“查什么呢?”

陆衡没有抬头。

是陈福。

“夏粮旧册。”

“县尊让我七日内重新理一遍。”

陈福啧了一声,在旁边坐下来。

“这么大一个摊子,全丢给你?”

“能者多劳。”

陆衡随口回了一句。

陈福听得笑了。

“你还有心情说笑。”

他左右看了一眼,压低声音。

“昨晚真去后院了?”

陆衡终于抬头。

“去了。”

“县尊说什么?”

“让我好好做账。”

陈福脸上的表情明显有些古怪。

“就这个?”

“要不然呢?”

陆衡看了他两息,忽然问:

“孙成死之前,你见过他没有?”

陈福脸上的笑一下淡了。

“怎么又问他?”

“昨日翻账,看见他名字多。”

陆衡语气平淡。

“想起他死得突然。”

“县衙不是说喝多了掉井里么。”

陈福低头掰着手里的半块炊饼。

“死人有什么好问的。”

“也是。”

陆衡重新低头翻册子。

像是真的只是随口一问。

片刻后,陈福却自己开了口。

“他死前那几日,有点不对劲。”

陆衡翻纸的动作没有停。

“怎么个不对劲?”

“老往户房跑。”

“我知道。”

“不是找你。”

陆衡动作一顿。

陈福看着门外。

“有一回你不在,他来找过老吴。”

老吴。

吴茂。

正是第一次给原主送三两银子的户房经承。

陆衡问:

“说什么了?”

“我哪知道。”

“俩人出去说的。”

陈福咬了一口炊饼。

“不过回来以后,老吴脸色不好看。”

“孙成走的时候还骂了一句。”

“骂什么?”

陈福想了想。

“好像是……”

“账能改,粮还能自己长腿不成。”

陆衡没有说话。

这句话很有意思。

账能改。

粮不能自己长腿。

说明孙成真正纠结的,正是账面数量和实际粮食去向。

“后来呢?”

“后来?”

陈福瞥了他一眼。

“后来人就死了。”

说到这里,他明显不愿再谈。

刚好外面传来点卯声。

陈福赶紧起身。

“我可什么都没跟你说。”

陆衡点头。

“你刚才不是一直在吃饼么。”

陈福看了他一眼。

“你这人这两天……”

“怎么?”

“没什么。”

他摇摇头,走了。

陆衡却没有继续看册子。

老吴。

这是一个突破口。

可现在不能直接问。

吴茂在户房干了二十多年,是典型的老吏。

这种人未必有多大权力,却最懂怎么活。

孙成都已经死了。

他如果知道什么,绝不会轻易告诉陆衡。

陆衡把值册放回去。

随后故意拿了几本仓耗旧册,摆到自己桌上。

上午,他真的开始做账。

没有再查六月初三。

冯德昌既然明确要求他七日内把账“理干净”,那他就得表现得像一个正在认真办差的小吏。

该补录的补录。

该重抄的重抄。

甚至主动找出两处无关紧要的小错,请吴茂复核。

一切都很正常。

临近午时,陆衡才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对吴茂道:

“吴叔,去年常平仓那本《出纳底册》还在么?”

吴茂正眯眼看一张税票。

听到这话,眼皮都没抬。

“哪本?”

“仓房自己留的底册。”

“户房这边有几笔仓耗跟转运对不上,我想看看是不是仓房抄错了。”

吴茂这才抬头。

五十多岁的人,眼角堆满细纹。

他看了陆衡一会儿。

“仓房的底册,你去仓房找。”

“户房没有?”

“没有。”

回答得太快。

陆衡笑了笑。

“那我下午去一趟。”

吴茂手里的税票忽然放了下来。

“最近仓房乱。”

“孙成刚死,新仓吏还没把东西理清楚。”

“县尊既然让你理户房账,你把自己手里的做好就行。”

陆衡看着他。

“也是。”

他没再坚持。

可心里已经确定一件事。

那本底册存在。

而且吴茂知道。

如果真没有,他根本不需要阻止自己去仓房。

午后。

陆衡没有去常平仓。

他反而提早出了一趟县衙。

理由是去找一份遗失的乡里税册。

这种跑腿本来就是书吏日常,没人起疑。

出了县衙,他却一路往城南走。

孙成的尸体,就是在城南柳树巷那口旧井里发现的。

尸体早已经被家人领走。

案子也按“醉酒失足”结了。

陆衡不是来验尸的。

他也不会验。

他来的是孙成掉下去的地方。

柳树巷很窄。

两侧都是低矮民房。

那口井就在巷尾,井沿只有半人高,旁边生着一棵歪脖子老柳。

昨夜下过雨,地面还有泥。

陆衡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看不出任何东西。

十几天过去,别说脚印,连当初有没有人在这里打过架都不可能留下。

他也没失望。

如果凭一眼泥地就能破案,那才叫见鬼。

旁边一户人家的门开着。

一个老妇坐在门口择豆角。

陆衡走过去。

“老人家。”

老妇抬头,看见他身上的吏服,立刻有些紧张。

“官爷。”

“别怕。”

“问个小事。”

陆衡指了指那口井。

“前些日子掉进去那个人,你见过么?”

老妇表情一僵。

“没、没见。”

陆衡看着她。

“我还没问是哪天。”

老妇一下不说话了。

陆衡也不逼。

他从袖里摸出两枚铜钱,放到旁边的小凳上。

“不是查你。”

“孙成的案子已经结了。”

“我就是户房的,替县里补一份文书。”

老妇看了看铜钱,又看看他。

好一会儿才小声说道:

“那天夜里……我听见过动静。”

陆衡心中一紧。

“什么动静?”

“车。”

“什么车?”

“板车。”

老妇皱着眉回忆。

“我睡得浅,半夜听见轮子响。”

“咯噔咯噔的。”

“到井边停了一会儿。”

“然后……”

她吞了口唾沫。

“听见‘扑通’一声。”

陆衡问:

“有人说话么?”

“有。”

“听不清。”

老妇压低声音。

“像是两三个人。”

“我男人早死了,家里就我跟小孙子,我哪敢开门。”

“第二天早上,才知道井里死人了。”

板车。

两三个人。

这已经足够说明孙成绝不是自己喝醉走到这里掉进去的。

陆衡继续问:

“你有没有看见板车从哪边来?”

老妇摇头。

“没看见。”

停了一下,她又像想起什么。

“不过……”

“什么?”

“那车走的时候,有个轮子一直响。”

“像缺了一块。”

“每转一圈,都咔一下。”

陆衡眼神微动。

县城里板车很多。

这条线索看起来没什么用。

但总比没有强。

他把两枚铜钱推过去。

“今天我没来过。”

老妇赶紧点头。

陆衡起身离开。

走到巷口时,他又回头看了那口井一眼。

孙成是被人用车运到这里,再扔下去的。

说明真正出事的地点并不在井边。

也就是说——

如果孙成死前身上带着东西,凶手应该已经搜过。

想从尸体上找账册的可能很小。

那他若真的留了什么,只会藏在别处。

仓房?

家里?

还是——

陆衡忽然想起陈福上午那句话。

孙成死前曾找过吴茂。

两人出去说话。

回来以后,吴茂脸色很难看。

如果孙成已经察觉危险,他最有可能把东西交给谁?

不是县令的人。

也不是完全无关的陌生人。

而是一个懂账、知道事情严重性,又和他认识多年的老吏。

陆衡停下脚步。

吴茂。

他抬头望向县衙方向。

看来那位在户房熬了二十多年的吴叔,知道的东西,恐怕比自己想象的还多。

只是现在的问题变了。

不是怎么让吴茂开口。

而是——

怎么让一个亲眼看着孙成变成死人的老吏,相信下一个不会是自己。"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84210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