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80842" ["articleid"]=> string(7) "741583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8163) "从县衙出来时,雨已经小了。

乌云仍压在青山县上空,街边积水映着零碎灯火,偶尔有晚归的人撑伞匆匆经过。

陆衡没有立刻回家。

他站在县衙东侧的石阶下,回头看了一眼。

高墙。

黑瓦。

门口两尊被雨淋得发亮的石兽。

白日里,这里代表的是官府,是秩序,是青山县十几万百姓遇到事情后最应该来的地方。

可现在陆衡只觉得,那堵墙像一张慢慢合拢的嘴。

七天。

赵廷恩给了他七天,把常平仓的账重新做一遍。

看起来是在用他。

实际上,也给了他七天死缓。

陆衡沿着街慢慢往前走。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最直接的念头。

跑。

趁现在还没人真正限制他。

回家。

带上母亲和妹妹。

拿上剩下的钱。

连夜离开青山县。

只要出了县境,再想办法换路引、改姓名,往南走。

大乾这么大。

总有一个地方能活。

这是最简单的办法。

也是正常人在知道有人准备拿自己顶死罪以后,最容易产生的想法。

陆衡甚至已经开始计算。

家里现银不多。

正常盘缠肯定不够三个人走太远。

如果卖掉一些东西,或许能撑十几天。

母亲身体不好,不能连续赶路。

坐车太显眼。

走水路需要路引。

县衙一旦发现他失踪,最快明早就能封城门。

若是赵廷恩反应够快,今晚就会派人去陆家。

所以真要走,只能现在。

立刻。

陆衡脚步渐渐停下。

前面就是青山县南门方向。

再走两条街,便能看见城门。

他站在雨后湿冷的风里,看了很久。

最后转过身。

不走了。

不是不敢。

是走不了。

第一,他有家人。

若只是自己一个人,钻进山里也好,混进商队也好,总有办法。

可母亲的身体经不起折腾。

陆月更不可能凭空消失。

只要县衙出一张海捕文书,一家三口就是明明白白的逃犯。

第二,他没有路引。

大乾并不是一个想去哪就去哪的地方。

平民出县、经驿、住宿,都可能遇到盘查。

一个二十三岁的男子,带着病母和少女,连夜离开本籍,还拿不出正当文书。

这种组合本身就很扎眼。

第三,也是最要命的一点。

他一跑,罪就坐实了。

户房书吏陆衡,常平仓账目经手人。

巡察将至,突然携家逃亡。

还需要别人解释吗?

根本不需要。

赵廷恩甚至不必杀他。

只需在公文里写一句:

书吏陆衡侵吞官粮,事泄潜逃。

一切就顺了。

接下来县衙可以抄他的家。

可以把账全部推到他身上。

孙仓吏的死也会变成畏罪自尽。

那一万多石粮食从哪里消失,再也没人会问。

更重要的是——

逃跑意味着他从此失去主动权。

赵廷恩只需要坐在县衙里发文书。

而陆衡必须带着两个家眷,在陌生的世界里一直逃。

这不是活路。

只是把今天的死,换成以后不知道哪一天的死。

陆衡深吸一口气。

“不能跑。”

声音很低。

却像是在给自己下结论。

既然不能跑,那就只能留下。

留下来,就必须解决两个问题。

第一。

怎么不死。

第二。

怎么让赵廷恩他们比自己更怕这本账被查出来。

陆衡重新往家走。

这一次脚步快了很多。

回到家时,陆月正在院里收刚才被风吹落的衣服。

看见他进门,明显松了口气。

“这么快?”

陆衡“嗯”了一声。

“县衙的事说明白了。”

陆月没多问。

原主过去也很少把衙门里的事带回家。

她只指了指灶房。

“锅里给你留了粥。”

“娘刚睡。”

陆衡看了她一眼。

“月儿。”

“嗯?”

“明天你去一趟县学。”

陆月愣了愣。

“县学?”

“找周先生。”

“就说我近日衙门里事多,有一份旧课业想请他帮忙看看。”

他说着,从袖中取出那张折好的纸。

没有直接递给她。

而是又问:

“周先生最近还在县学?”

“在啊。”

“前几天我买菜还碰见他了。”

陆衡点头。

这就好。

周先生叫周士文。

是原主启蒙时的先生。

后来原主父亲去世,家里拿不出继续念书的钱,也是周士文帮忙说情,才让原主进县衙做了个抄写文书的小役,后来一步步进了户房。

两家这些年往来不算密。

恰恰因为不密,反而安全。

周士文和县令没有明显利益关系。

又有秀才功名。

赵廷恩就算真要动他,也不能像处理一个普通百姓那么随便。

陆衡把纸递过去。

“明日一早就去。”

“亲手交给周先生。”

“别人问,就说是旧文章。”

陆月接过纸,疑惑地看着他。

“哥,你怎么了?”

陆衡停了一下。

“没什么。”

“衙门最近在查账,怕弄丢东西。”

陆月皱起眉。

明显不太相信。

但还是点了点头。

“好。”

陆衡没有再解释。

现在知道得少,对她反而是保护。

他端着粥进屋。

粥已经温了。

里面只有一点青菜和碎米。

陆衡坐在桌边,一边吃,一边把今天发生的事情重新过了一遍。

县令知道仓里有亏空。

主簿掌握具体做账。

孙仓吏死前关注六月初三那批粮。

陈家粮行很可能参与。

而自己,是账面上最适合承担责任的人。

这些都是已知。

可还有一个问题。

为什么偏偏现在才准备动他?

巡察使还有七天到。

如果赵廷恩真想让他顶罪,最稳妥的办法应该是先把账做好,再处理人。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今晚没有直接杀他。

可孙仓吏为什么已经死了?

孙仓吏知道的事情,和自己知道的有什么区别?

他在仓房。

自己在户房。

一个管实际粮食。

一个管纸面数字。

陆衡咀嚼的动作突然慢下来。

如果把常平仓看成一个完整流程——

粮食出仓,要有仓房记录。

户房做账。

运输要经过驿站。

粮商接粮,还会有外部交易。

想把三千二百石粮真正变没,不可能只改户房一本账。

一定存在多套记录。

孙仓吏死,很可能不是因为他“知道亏空”。

县衙里知道仓粮不足的人未必只有他一个。

真正危险的是——

他手里可能有另一套账。

陆衡放下碗。

眼神变了。

对。

若孙仓吏只是口头怀疑,没必要急着杀。

但如果他保留了真实出仓数量,或者某张与户房假账无法对应的原始凭据……

那就完全不同。

六月初三的三千二百石。

户房写着运往府城。

驿册只有一百七十三辆车。

如果仓房原始出仓记录再显示一个完全不同的数字——

整个假账链就能被撕开。

陆衡站起身。

他知道明天该先查什么了。

不是继续埋头算一万多石粮到底少在哪。

那太慢。

赵廷恩给他的七天,本来就是想让他沉在账里。

真正应该找的是——

孙仓吏留下了什么。

一个死人,不会无缘无故在死前三天跑到户房来问:

“六月初三那批粮,你账上怎么写的?”

这句话本身就说明,他看见的东西和陆衡账上写的不一样。

只要找出那个“不一样”,自己手里就有第一张真正能保命的牌。

外面又响了一阵雨。

陆衡走到窗边。

院子很小。

檐下滴着水。

陆月已经回屋。

母亲偶尔咳嗽两声。

一切都安静得像寻常人家的普通夜晚。

可陆衡知道,从明天开始,就不会再普通了。

他现在面对的不是一笔错账。

而是一群已经杀过人的人。

逃,是死路。

坐等,也是死路。

那么剩下的办法只有一个。

在他们把自己变成第二个孙仓吏之前——

先找到孙仓吏没来得及说完的那句话。"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84210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