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80840" ["articleid"]=> string(7) "741583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2章" ["content"]=> string(11433) "散值的梆子敲过三声时,天已经彻底阴了下来。
青山县六月的雨说来就来。
乌云压在县衙屋脊上,风裹着泥腥气穿过前院,吹得檐下灯笼左右摇晃。
户房里的人陆续走了。
陈福临走前看了陆衡一眼,欲言又止,最终什么也没说,只夹着自己的油纸伞匆匆钻进雨幕。
很快,屋里只剩陆衡一个。
他没有急着去后院。
桌面上的账簿已经全部恢复原样。
方才写下的那张纸,则被他折成细条,塞进了鞋底夹层。
这不是证据。
至少现在还不是。
上面所有东西,都可以从县衙重新查到。
但陆衡需要先记住一件事——
如果今晚出了意外,不能让自己连到底为什么死的都不知道。
他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铜镜前。
镜子里是一张略显苍白的年轻面孔。
二十三岁。
眉骨稍高,脸偏瘦,因为常年伏案,身上没什么肉。青色吏服洗得已经有些发白,腰间挂着一块木牌,上面刻着“户房”两个小字。
这就是他现在的全部身份。
不是官。
甚至算不上真正意义上的朝廷命官。
大乾县衙六房之中,县令、县丞、主簿这些人才叫官。
像他这样的书吏,说得好听叫胥吏,说得难听一些,不过是官府养的一支笔。
需要写账时用你。
需要担罪时——
一样可以用你。
陆衡看着镜中的自己,忽然伸手摸了摸衣襟。
里面藏着一把钥匙。
原主家的钥匙。
今晚去后院以前,他还有一件事情必须确认。
那十二两银子。
……
陆衡的家离县衙不远。
出县衙东侧小门,沿着青石巷走不到一刻钟,便是一片低矮民宅。
雨不大,却密。
青石板被打得湿亮,路边摊贩忙着收棚子,挑夫戴着斗笠从巷口跑过,偶尔有人认出陆衡身上的吏服,会下意识往旁边让一点。
原主在青山县生活了二十三年。
那些记忆就藏在脑子深处。
陆衡每经过一处地方,都有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左边卖炊饼的是李瘸子。
前面药铺叫回春堂。
巷子拐角那口井,原主小时候曾掉进去过半只鞋。
一切都熟悉。
可又没有一样真正属于他。
走到巷子最里面,陆衡停在一扇旧木门前。
门还没推开,里面便传来咳嗽声。
一声接一声。
很轻,却拖得很长。
陆衡握着钥匙的手顿了一下。
这是原主的母亲。
陆氏。
四十多岁,这两年身体一直不好。
尤其入春以来,咳疾反复,药钱已经花了不少。
也是因为这个病,原主第一次收了那三两银子。
陆衡推门进去。
“哥?”
屋檐下站起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
穿着洗得发旧的浅色布裙,手里还拿着刚摘的青菜。
她是原主的妹妹。
陆月。
“今日怎么回来得这么早?”
她说完,似乎又觉得不对。
往常这个时辰,陆衡也该散值了。
只不过最近县衙忙,原主经常拖到天黑。
陆衡看了她一眼。
脑子里立刻浮出许多杂乱画面。
小时候兄妹争一只糖饼。
父亲病死后,原主带着她去县学门口等先生收旧纸。
去年陆月发烧,原主背她跑了三条街去找郎中。
那些感情不是他的。
可记忆太真。
真到陆衡一时间竟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最后只说了一句:
“娘怎么样?”
陆月脸上的神色黯了一点。
“下午又咳了一阵。”
“回春堂的徐大夫说,药还得继续吃。”
“嗯。”
陆衡点点头。
“我进去看看。”
屋里有股很重的药味。
床上的妇人已经睡了。
脸色发黄,呼吸并不均匀。
陆衡站了一会儿,没有叫醒她。
随后转身进了自己那间小屋。
关门。
落闩。
他蹲到床边,从床板下摸出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盒。
钥匙插进去。
咔哒。
盒盖打开。
里面放着两块碎银,还有几枚细小的银角子。
陆衡没有立刻去拿。
他先在脑子里把原主那三次收钱的经过重新过了一遍。
一共十二两。
第一次三两。
第二次四两。
第三次五两。
可如今盒子里剩下的,只有七两左右。
第一笔三两银子,原主拿到手没几天,便给母亲抓了药,请了两次郎中,几乎花得一干二净。
第二笔四两,其中二两多添进了家用,还偷偷给妹妹置办了一匹准备将来出嫁用的布。
剩下不到二两,连同第三次收到的五两银子,一直被原主藏在这里,再没敢动。
木盒另一边还有几十枚铜钱。
那才是他平日一点一点省下来的俸钱。
陆衡伸手把那几块银子拿出来。
七两左右。
并不算多。
可他知道,真正重要的从来不是现在还剩多少。
而是——
十二两,他确实收过。
花掉的钱不会因为已经变成了汤药、米粮和布匹,就不再是赃银。
第一笔钱救了母亲的急。
第二笔钱补了这个家的窟窿。
第三笔钱原主终于没敢再花。
可账不会因此消失。
十二两就是十二两。
一文都不能少算。
陆衡把银子放在桌上。
记忆一点一点往上翻。
第一次送钱的人,是户房经承老吴。
老吴没有说让他“造假”。
只是递来一份仓耗册。
“数字对不上,补一补。”
原主问怎么补。
老吴告诉他:
霉损多加一百二十石。
原主照做了。
三两银子当天晚上便送到了家里。
第二次,是陈家粮行的人。
四两。
让他把一张三月的出仓单改成二月。
看起来只是日期。
可日期一改,那批粮就从正常出仓,变成了上一季已经核销的旧账。
第三次,五两。
冯主簿亲自让人送来的。
改的是六月初三那三千二百石。
也是今天陆衡查到最明显不对的那一笔。
陆衡坐在桌前,沉默了很久。
然后找出纸笔。
第一行:
二月十二,银三两。
经承吴茂转交。改仓耗一百二十石。
第二行:
四月初九,银四两。
陈家粮行伙计赵三送。改三月二十七日出仓日期为二月二十七。
第三行:
六月初五,银五两。
笔尖停住。
原主的记忆在这里很清楚。
送钱的人并没有进屋。
只在县衙后巷拦住他,把一个布包塞进袖子。
还说了一句话。
“冯主簿赏你的。”
陆衡写下:
冯主簿使人送。六月初三转运粮三千二百石。
写完,他又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这不是检举书。
是他的认罪书。
至少其中一部分是。
如果拿出去,首先能证明的不是县令有罪。
而是陆衡自己收过黑钱。
可这恰恰是他需要留下的东西。
前世做审计的时候,他见过太多“举报”。
九成举报人,上来第一句话都是:
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自己只是被逼的。
所有好处都没拿。
所有事情都是领导干的。
这种话最没有价值。
因为一个真正长期参与流程的人,不可能永远干干净净。
你越说自己完全无辜,别人越不会信你。
陆衡把那张纸折好。
又看了一眼桌上的银子。
他忽然明白自己真正麻烦的地方在哪里了。
即使他把粮仓案全部查清。
即使证明县令、主簿、粮商才是真正吞粮的人。
他也洗不干净。
账,是原主亲手改的。
钱,也是原主自己收的。
按照大乾律法,这不是一句“我不知道”就能揭过去的事。
他能争的,从来不是无罪。
而是——
罪有多大。
该不该死。
门外响起轻轻的敲门声。
“哥。”
陆月的声音传进来。
“娘醒了,问你吃不吃饭。”
陆衡看着桌上的银子,沉默片刻。
“你们先吃。”
“县衙还有事,我出去一趟。”
门外安静了一下。
“这么大的雨?”
“嗯。”
“那你带伞。”
脚步声渐渐走远。
陆衡把银子重新装进盒里。
但这一次,没有再塞回床底。
他将木盒放进衣柜最下面,又把那张写满收钱经过的纸,用油纸包好,藏进屋梁缝里。
想了想,他又撕下一小张纸。
只写了一句话:
若我今夜未归,将屋梁内油纸交巡察使。
写完后,他盯着这句话看了一会儿。
不够。
巡察使还有七日才来。
如果自己今晚死了,等七日后,人证物证早就不知道变成什么样。
于是把“巡察使”三个字划掉。
重新写:
交县学周先生保管,不可交县衙任何人。
周先生是原主小时候的启蒙先生。
如今在县学教书。
无官无势。
也和县衙没有直接关系。
反而比任何衙门里的人都安全。
他把纸折好,放进袖中。
准备一会儿交给陆月。
就在这时——
院门忽然响了。
砰。
砰砰。
三声。
很重。
陆月跑去开门。
片刻后,外面传来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
“陆书吏在家吗?”
屋里的陆衡停住了。
“在。”
陆月答道。
“你们是……”
“县衙来的。”
“冯主簿让我们接陆书吏过去。”
陆衡看向窗外。
雨幕之中,院门口站着两个穿皂衣的衙役。
其中一人腰间挂刀。
另一人手里撑着伞。
他们不是来传话的。
是来接人的。
或者说——
是来确保他一定会去的。
陆衡慢慢把桌面上的纸收好。
随后推开房门。
两名衙役同时看向他。
为首的那个笑了笑。
“陆书办。”
“县尊等你好一阵了。”
陆衡也笑。
“劳二位跑一趟。”
他撑开妹妹递来的旧伞,走进雨里。
迈出院门前,又回头看了一眼。
陆月站在檐下。
妇人的咳嗽声从屋里断断续续传来。
陆衡忽然觉得,自己刚才想错了一件事。
他今晚不能死。
并不只是因为他刚穿越一天,还没活够。
也不是因为不甘心替人背一万多石粮的黑锅。
这具身体留下来的债、留下来的人,已经跟他绑在了一起。
他若死了。
县令只需要一句“畏罪自尽”。
那么明日开始,青山县所有人都会知道——
陆家那个在县衙做书吏的儿子,贪了万石官粮。
母亲会成为罪吏之母。
妹妹会成为罪吏之妹。
甚至那剩下的七两银子,都会成为他“侵吞官粮”的证据。
陆衡转过身。
雨水打在伞面上,噼啪作响。
两名衙役一前一后夹着他,朝县衙走去。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
县衙的灯火却在雨幕深处亮得异常清楚。
陆衡望着那片灯。
忽然低声问:
“二位差爷。”
前面的衙役回头。
“怎么?”
“孙仓吏死的那天晚上。”
陆衡语气很随意。
“也是二位去接的吗?”
雨声似乎突然变大了。
两个衙役的脚步,同时停了一瞬。
只有一瞬。
可已经够了。
陆衡看见了。
他低下头,嘴角反而慢慢有了一丝笑意。
很好。
至少现在,他知道孙仓吏是怎么走进那口井的了。
而今晚——
轮到他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84210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