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80839" ["articleid"]=> string(7) "7415837" ["chaptername"]=> string(7) "第1章" ["content"]=> string(9555) "陆衡盯着账簿上的那一行数字,看了足足半盏茶。

六月初三,常平仓出粮三千二百石。

去向——临安府。

经手人——户房书吏陆衡。

最下面那个略显潦草的“陆衡”二字,墨迹早已干透。

是他的字。

至少,是这具身体原来的主人亲手写下的字。

窗外蝉鸣聒噪。

六月的青山县闷得像一口扣死的蒸笼,县衙户房里却安静得有些过分。几个书吏低头拨着算盘,噼啪声此起彼伏,没有人注意角落里的陆衡已经盯着同一页账簿看了许久。

他伸手摸了摸额角。

那里还隐隐作痛。

昨天夜里,他还是一家物流公司的内控审计,凌晨一点半坐在办公室里查一笔对不上账的仓储损耗。

再睁眼时,他就趴在这张桌子上。

脑子里多了二十三年的记忆。

大乾。

青山县。

户房书吏。

还有一个同样叫陆衡的人生。

一开始,他甚至怀疑自己只是加班太久,做了一场荒唐的梦。

可脑海中那些属于另一个人的记忆太过清晰。

二十三年的生活,一条条、一件件,像是被硬生生塞进了他的脑子里。

其中有一段记忆,尤其刺眼。

十二两银子。

三次收下。

第一次三两。

第二次四两。

第三次五两。

钱都被原主带回了家,藏在一个极少有人知道的地方。

每一次送钱的人都不同,但话术却差不多。

“陆书办,账上挪一挪。”

“不过是损耗多记几成。”

“上头都知道。”

原主最开始不敢。

可母亲看病要钱,妹妹也到了该议亲的年纪。

三两银子,抵得上他几个月的俸钱。

于是第一笔账改了。

后来是第二笔。

第三笔。

再后来,有些账甚至已经不需要别人专门提醒,他自己就知道该怎么写。

陆衡轻轻吐出一口气。

真正让他心里发沉的,并不是自己接手了一个陌生人的人生。

而是他很清楚——

那些账,确实是原主改的。

那些钱,也确实是原主收的。

他现在继承的,不只是这具身体。

还有一笔已经沾在身上的脏账。

他重新把目光落到账簿上。

三千二百石粮。

从青山县运去府城。

运输日期是六月初三。

陆衡伸手从旁边抽出一本驿递册。

翻了几页。

六月初三。

青山县北驿登记出县粮车——

一百七十三辆。

他停住了。

又算了一遍。

一辆普通粮车,就算往多了装,至多也就十石出头。

一百七十三辆车,怎么运三千二百石粮?

除非大乾的牛车能飞。

陆衡的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一下。

两下。

三下。

这是他前世查项目时养成的习惯。

数字错了不一定代表有人贪钱。

记录漏了、统计口径不一样、经办人疏忽,都有可能。

可一笔账如果需要三四个错误同时存在才能解释,那通常就不是错误了。

而是有人希望它看起来像真的。

他继续往前翻。

五月十九。

常平仓出粮一千四百石。

名义是赈济城南四乡。

陆衡又抽出一本户籍册。

城南四乡去年受灾不重,五月也没有水旱记录。

一千四百石粮,赈谁?

再翻。

四月二十六。

仓中霉坏八百七十石。

陆衡皱起眉。

大乾常平仓每季有仓吏检点,正常陈粮损耗当然会有,可一次霉掉近九百石,除非仓顶漏成了筛子。

问题是去年县衙才拨过修仓银。

他慢慢坐直。

事情比原主记忆里的要大。

原主知道自己在做假账,却并不知道整本账到底假到了什么程度。

或者说,他从来没有胆子认真算过。

陆衡有。

他拿起算盘。

噼啪。

噼啪。

从年初开始。

赈粮、转运、损耗、借支、回仓。

一笔一笔重新算。

时间一点点过去。

额头渐渐渗出细汗。

不是热的。

账面上,截至昨日,青山县常平仓应存粮——

二万六千四百余石。

陆衡闭上眼,从原主的记忆里搜寻。

半个月前,户房几个书吏去仓里核过一次册。

没人真正清点。

但原主远远看过粮垛。

那仓里……

绝没有两万六千石。

撑死一万出头。

甚至更少。

也就是说,至少有一万石粮食,在账上存在,在仓里却不存在。

陆衡望着面前摊开的账簿,忽然觉得脊背有些发凉。

这不是十二两银子的事。

更不是一个小书吏能吞得下的东西。

就在这时,旁边传来一道压得极低的声音。

“陆兄。”

陆衡抬头。

说话的是户房另一个书吏,叫陈福。

三十来岁,身材干瘦,平日里最爱打听县衙里的风吹草动。

陈福没有走近,只一边整理文书,一边用余光看他。

“冯主簿方才来过。”

陆衡心里一动。

“找我?”

陈福没有回答。

手上的动作却慢了一下。

“县尊让你散值之后,去一趟后院。”

啪。

陆衡手里的算盘珠停了。

县尊。

青山县令赵廷恩。

原主记忆里,这是个很少直接召见底下书吏的人。

一个没有品级的户房小吏,平日里连进二堂回话的资格都不多。

更别说县令私人起居的后院。

陆衡看向陈福。

“说什么事了吗?”

“没说。”

陈福抿了抿嘴。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补了一句。

“你自己……小心些。”

陆衡没有说话。

陈福已经低下头,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可陆衡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段记忆。

半个月前。

常平仓一个姓孙的仓吏,也在傍晚被冯主簿叫走。

第二日一早,有人在城南水井里发现了他的尸体。

县衙最后的说法是——

醉酒失足。

孙仓吏爱喝酒。

所有人都知道。

所以没人多问。

可陆衡记得很清楚。

孙仓吏死前两天,还来户房找过原主。

当时他站在门边,脸色很白,小声问了一句:

“六月初三那批粮……你账上怎么写的?”

原主吓得不敢回答。

孙仓吏后来似乎还想说什么。

可看到冯主簿从院里经过,立刻闭了嘴。

三天后,人死了。

陆衡缓缓低下头。

六月初三。

就是刚才那笔根本对不上车数的三千二百石粮。

窗外忽然响起一声闷雷。

方才还晒得发白的天,不知什么时候压来了一片乌云。

户房里有人起身关窗。

风吹进来,哗啦啦掀动桌上的账页。

陆衡一把按住。

他忽然发现,在最底下一页纸的夹缝里,有一道极浅的墨痕。

像是有人写过什么,又撕掉了。

他把纸对着窗边的光,斜着看。

纸面上隐约留下几个笔锋压过的痕迹。

六月初三。

三千二百石。

然后是一个“陈”字。

后面看不清了。

陆衡盯着那道痕迹。

心跳一点点快起来。

陈?

陈家粮行?

青山县最大的粮商,正好姓陈。

原主的记忆里,那十二两银子的第二笔钱,就是一个陈家粮行的伙计送来的。

事情开始串起来了。

官仓。

粮商。

假账。

死人。

还有今晚县令亲自召他去后院。

陆衡慢慢合上账簿。

他忽然明白,对方为什么偏偏在这个时候找自己。

再过七日。

临安府巡察使就要到青山县。

这是半个月前就发下来的公文。

巡察名义上查田赋和夏粮,常平仓同样在核验之列。

一旦开仓,一万多石的亏空根本藏不住。

有人必须为这笔粮负责。

县令不可能负责。

主簿不可能负责。

那些真正从粮食里赚到大钱的人,更不会负责。

那么最合适的人是谁?

陆衡低头看着账簿最下面那个签名。

经手人。

陆衡。

账是他写的。

银子他拿过。

只要再有一份认罪书。

然后——

畏罪自尽。

一切就顺理成章了。

就像那个掉进井里的孙仓吏一样。

一滴冷汗顺着陆衡后背滑了下去。

他来到这个世界不到一天。

连青山县东门朝哪边开都还没完全记熟。

已经有人替他想好了死法。

“大人。”

门外忽然响起一个声音。

众书吏纷纷抬头。

冯主簿站在门槛外。

四十多岁,面白微胖,一身整洁青袍,脸上挂着平日惯有的和气笑容。

他的视线穿过户房众人,准确落在陆衡身上。

“陆书办。”

“县尊还等着呢。”

“今日可别走早了。”

陆衡看着他。

片刻后,也笑了一下。

“主簿放心。”

“下吏一定去。”

冯主簿满意地点点头,转身离开。

脚步声渐渐远去。

陆衡脸上的笑意也一点点消失。

他重新翻开那本账簿。

这一次,他没有继续查亏空。

而是找出一张空白纸。

提笔。

写下第一行字。

六月初三,转运粮三千二百石。

接着第二行。

驿册实过粮车一百七十三辆。

第三行。

孙成,已死。

写到这里,他停了停。

随后在最下面,又添了一句。

七日之后,巡察使至。

墨迹在纸上缓缓晕开。

陆衡盯着那四行字,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逃不了。

那就不逃了。

既然有人已经替他准备好了棺材——

那他只能先看看,这口棺材究竟装得下几个人。"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84209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