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74108" ["articleid"]=> string(7) "7414703" ["chaptername"]=> string(7) "第4章" ["content"]=> string(9418) "九月上旬,设计展。展馆的冷气开得过于卖力,苏律在自己展位前低头翻画册,手指冻得有点僵。他已经在这行做了五年,每年的设计展都是老面孔——做灯饰的、做软装的、做智能家居的,彼此之间熟得不能再熟。但今年对面那个展位换了人,不是他认识的那家科技公司,是一个他从没见过的展位,挂着一块极简的logo牌。

然后他抬起头,看到了霍弋。

霍弋正冲他挥手,穿着一件浅灰色高定便装西装,袖口别着一对他没见过的银色袖扣。身后的展位布置得干净利落——几块展示屏,一张洽谈桌,一叠投资手册。科技投资公司,和设计展的主题毫不相关。苏律不知道他是怎么搞到这个展位的,但他知道霍弋不是来投资的。

霍弋是来找他的。

这个念头让苏律的笑容在脸上僵了半秒。他勉强点了个头,迅速收回视线,假装继续翻手里的画册。但他翻页的节奏乱了——第一页还没看完就翻到了第二页,他自己没注意到。他的耳朵红了。

展会一连好几天。苏律每天在自己的展位前站七八个小时,接待客户、介绍设计理念、交换名片。霍弋也在对面站七八个小时,接待来咨询的投资人、介绍科技项目、交换名片。两个人隔着一道走廊,各自忙着各自的工作,谁也不主动越界。但苏律每次抬头都能看到霍弋——他正在跟客户说话,手里端着咖啡杯,姿态松弛而专注。有时候两个人的目光会不小心撞在一起,苏律会先移开,霍弋会晚半拍才移开。

有一次苏律接待一个难缠的客户,对方对他的设计方案挑三拣四,说了快二十分钟还没停。苏律面带微笑地听完,礼貌地送走客户,然后转过身,对着展位隔板翻了个极小的白眼。他以为没人看到。但他在翻白眼的那一刻,余光扫到对面的霍弋——霍弋正靠在洽谈桌边,手里端着咖啡,嘴角浮起一个被逗到的笑。那个笑不是嘲讽,是某种很安静的欣赏,像是在说:原来你也会翻白眼。苏律的脸一下子红了,这次不是因为冷。他低头整理桌面上的画册,把已经摆好的三本又重新排了一遍顺序。

到了午饭时间,苏律习惯性地拿出自己带的便当盒——工作室阿姨做的,三菜一汤,装在分格保温盒里。他坐在展位后面的小板凳上,一边吃一边翻手机。吃到一半的时候抬头,看到霍弋正坐在对面展位里啃三明治——不是外面买的,是家里做的,用保鲜膜包着,切得很整齐。霍弋啃三明治的样子和他喝酒的样子完全不同——不是游刃有余的,是有点笨拙的。三明治里的生菜叶子从侧面滑出来,他用手塞回去,酱汁沾到了手指上。苏律看着他把手指上的酱汁擦在纸巾上,然后继续啃。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陌生——霍弋在他心里一直是那个端着威士忌、对每个人笑、永远游刃有余的人。但此刻霍弋坐在展位小板凳上,膝盖上放着保鲜膜包的三明治,生菜叶子滑出来,他手忙脚乱地塞回去,嘴角还沾了一小点蛋黄酱。苏律低下头继续吃自己的饭,但嘴角往上弯了一点——不是社交微笑,是那种被逗到了又不愿意承认的笑。

展会最后一天,闭馆前半小时。广播里传来闭馆提醒,展馆里的人陆续开始收拾东西。苏律在展位前整理画册,把它们一本一本放进纸箱里。他在心里默默算着:明天不用来了,终于可以好好睡一觉。回去先泡个热水澡,手都快冻成冰棍了。他弯下腰去拿桌下的最后一摞画册。

头顶传来金属异响——很细,像是钢丝被什么东西咬住了。苏律抬头。那盏意大利手工吹制玻璃吊灯,对面灯饰展位上最大最贵的那一盏,正朝着他的方向倾斜。钢丝吊索在一寸一寸地断裂。

他的身体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一只手从侧面用力推了他一把。苏律踉跄两步,肩膀撞在展位隔板上。画册从手里飞出去,散落一地。玻璃碎片四溅。那盏灯砸在了他刚才站的位置,灯体碎裂的声音在展馆里回荡了好几秒。

苏律转过头。

霍弋站在他刚才站的位置旁边——不到半步。右手保持着推人的姿势,手掌张开,指尖微微发抖。左手握着右手手腕。脸上有一道细长的红痕,从颧骨延伸到耳际。血珠正从伤口边缘慢慢渗出来,顺着下颌线往下淌。

“你——你的脸。”苏律的声音不稳。

霍弋用手指轻碰了一下伤口,低头看了看手指上的血迹。“没事。划了一下。不深。”

“什么叫不深——那是玻璃,你知不知道玻璃碎片有多锋利。你刚才推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自己?万一整个灯全砸你身上怎么办?有没有想过——”

他停住了。霍弋正看着他,嘴角有一丝极其微弱的弧度。

“你在关心我?”霍弋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欣慰。

苏律一怔。“闭……闭嘴!你……自己按着点儿,我去给你找医护。”

他从西装口袋里拿出手帕——白色,棉质,叠得整整齐齐——是他去意大利出差时买的,一打十二条,从来没给过任何人。他把手帕按在霍弋脸颊的伤口上。指尖碰到霍弋皮肤的那一刻,两个人都顿了一下。霍弋的皮肤是温热的,苏律的手指尖是凉的——在展馆冷气里站了一整天,冻得像冰棍。他能感觉到霍弋颧骨下方脉搏在轻轻跳动,和他自己的心跳频率差不多,都很快。

苏律的耳朵又红了。他立刻松开了手,转身喊有没有医护,声音在空旷的展馆里回荡,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慌张。

医护处理完伤口,贴上一张肉色创可贴。苏律从包里拿出创可贴盒,放在霍弋手里。盒子是日文标签,他托人从日本带回来的,防水透气,比市面上能买到的任何创可贴都好用。他买了两盒,一盒放在公寓,一盒放在工作室,从来没有给别人用过。

“备用。每天换一次。不要沾水。”他转身要走。

“你到底为什么躲我?”霍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苏律停住了。没有回头。

“你真的不记得了?”

霍弋看着苏律的背影——苏律站在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和画册之间,脊背挺得很直。他想了想,说:“我真的不记得。但不管我做了什么绝对不是故意的。”

苏律沉默了一拍。微微回头一点,用余光看着霍弋。那半张侧脸在展馆冷白灯光下轮廓分明,耳廓上还残留着刚才没完全褪去的红。

“知道了。我还有事先走了。”

他转身穿过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绕过拉起的警戒线,走回自己的展位。他弯腰继续收拾画册,动作和之前一样不紧不慢,但他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刚才按在霍弋脸上时感觉到的那几下脉搏还在他指尖上跳。他把一本画册放反了,又拿起来重新放。

霍弋站在原地,低头看手里的创可贴盒。他把盒子放进口袋,手指在口袋里轻轻握了一下,然后松开。脸上那道伤口还在隐隐作痛,但他注意到的是另一件事——苏律刚才按在他脸上的那只手,指尖是凉的。他在展馆里冻了一整天,但他的手帕是干净的、温暖的,从西装内袋里拿出来的,贴着胸口放了不知多久。

深夜。苏律工作室里只有数位板的冷白光照在他脸上。他正在画一个商业空间的草图,入口的位置改了三个版本都不满意——不是动线的问题,是他今晚根本没法集中注意力。他放下笔,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摸了一下嘴角——八月十二日被咬破的地方已经完全好了,那道小口子早就结了痂,痂脱落之后皮肤上什么都没留下。但他每次走神的时候还是会去碰那个位置,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拉开抽屉。里面放着一个创可贴盒——和给霍弋的那个一模一样,同一个牌子,同一款。他买了两盒,一盒留在自己工作室,一盒放在公寓。公寓那盒他给了霍弋。所以现在他只剩这一盒,而且只剩最后一片。

他盯着那盒创可贴看了很久。

他为什么要推开我?他为什么要亲我?难道他对我……苏律赶紧摇摇头,自言自语:“不可能,那家伙明明什么都不记得。”

他把抽屉推回去,动作比平时重了一点。然后他抓过手机看了一眼——没有新消息。和霍弋的聊天框里还是那道红色感叹号。

窗外城市的灯火在夜色里铺开。苏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不是明天要交的设计稿,是霍弋站在散落一地的玻璃碎片中间,脸上淌着血,嘴角带着一个很轻的笑,问他:你在关心我?他回答的是“闭嘴”。但他的手帕还按在霍弋的伤口上,指尖还残留着那一小片温热的触感。

他睁开眼,把触控笔重新拿起来。入口的弧线还是没画好,但他决定明天再改。今晚不合适。今晚他连一条直线都画不直。"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82766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