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71864" ["articleid"]=> string(7) "741450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9章" ["content"]=> string(11778) "他顺着死者弯曲的指尖看向桌角,那里压着半张没有被血浸透的宣纸,宣纸上用极淡的墨痕画了半个太湖石的轮廓,轮廓旁边,写着一个极小的“太”字。
窗外的风再次吹进来,吹得半张宣纸轻轻晃动,廊下传来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直奔驿站大门而来,马蹄声踏在青石板上,震得窗棂微微发颤。
江南巡抚朱启山穿着绯色官袍,带着苏州知府和一队弓手堵在驿站门口,官袍下摆沾着城外泥土,靴底还滴着带泥的水渍,显然是一路催马赶来。
空气里瞬间弥漫开尘土混着汗味的气息,朱启山手里捏着一张公文,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目光扫过驿站院子,最后落在站在命案门口的唐从心身上。
“来人,把刺杀朝廷命官的凶徒拿下!”朱启山抬手一挥,身后弓手立刻搭箭上弦,箭头齐齐对准了唐从心,弓弦绷紧发出轻微的嗡鸣,寒意顺着箭头直逼过来。
唐从心站在命案房门口,背对着阳光,脸上看不出半点慌乱。
他早料到冀王会来这一手,栽赃杀人,再由江南官府出面把他抓起来,最好是在押送途中“意外”身死,既能除掉他,又能把漕运贪腐的帽子扣在他头上,一举两得。
他低头看了一眼匕首柄上自己的名字,指尖摩挲着腰间玄鸟卫腰牌,铜质的冷意顺着指尖传到心口,让他愈发清醒。
朱启山见他不动,上前一步,指着房里的匕首厉声道:“冀王三子唐冶,你因贪墨漕运款项,被林御史查到实证,竟然悍然杀人灭口,凶器上都刻着你的字号,你还有什么话好说?”
驿站院子里的杏花香被箭弩的寒气冲得干干净净,只剩下浓重的血腥味留在空气里,黏在每个人的喉咙口。
跟在唐从心身边的玄鸟卫骨干都攥紧了腰间刀柄,只等唐从心一声令下,就冲出去护着他杀出去。
唐从心抬手按住身边骨干的肩膀,往前走出一步,阳光落在他脸上,照得他眉眼愈发清晰:“朱巡抚一口咬定我是凶手,可有证人?可有旁证?我昨日才到江南境内,驿站驿丞可以做证,我进城之前,一直在路上。”
“驿站是你早就包下的,驿丞早就被你收买,”朱启山早准备好了说辞,往前踏出一步,官袍下摆扫过青石板上的血渍,暗红色的血沾了一片,“如今凶器就在眼前,人证就在驿站,你还敢狡辩!左右,还不动手拿下,若是反抗,格杀勿论!”
弓手们齐齐往前踏出一步,箭簇离唐从心不到三丈远,金属的冷腥味混着血腥味钻进鼻腔。
唐从心心里冷笑,面上却露出一丝惊慌失措,后退半步,抬手道:“我没有杀人,既然朱巡抚要拿我,我跟你走就是,我倒是要看看,到了巡抚衙门,你能不能拿出真凭实据。”
他话音落,身边的玄鸟卫骨干立刻会意,做出暴怒要动手的样子,被唐从心厉声喝止,随后顺从地让弓手绑了双手,跟着朱启山走出驿站大门。
朱启山没想到这么顺利,心里还有些疑惑,但是想到冀王的吩咐,又放下心来,只当是唐从心没带多少人,不敢硬拼,被这阵仗吓破了胆。
一队人马押着唐从心出了驿站,往苏州府城方向去,队伍走了不到五里,路过一片茂密的芦苇荡,路边突然冲出十几个蒙面黑衣人,手里拿着长刀,嘴里喊着“杀了凶徒为林御史报仇”,直直冲向囚车。
朱启山带来的弓手早得了吩咐,假装慌乱抵抗,放了几箭就乱了阵形,黑衣人砍断囚车绳索,把唐从心“劫”进了芦苇荡。
芦苇荡里湿气极重,芦杆叶子边缘锋利,刮过手臂留下细细的血痕,空气中全是芦苇和河水混合的青草腥气,走进去不到十步,外面就看不见人影。
领头的黑衣人摘下蒙面巾,正是唐从心身边最得力的玄鸟卫千户赵武,他从怀中拿出一套粗布短褐递给唐从心:“殿下,都安排好了,外面已经传出消息,说你被劫囚的时候中了流箭,当场身死,朱启山已经派人快马给冀王报信去了。”
唐从心接过短褐换下身上的青色长衫,指尖碰到湿透的里衣,因为湿气太重,布料摸着冰凉。
他系好布腰带,把玄鸟卫腰牌藏在衣襟内侧,又从赵武手里接过一顶旧斗笠戴在头上:“林文远指甲里的颜料是什么来路,查到了吗?”
“已经查清楚了,”赵武弓着腰跟在唐从心身后,拨开挡路的芦杆,“那颜料是太湖漕帮用来给码头粮船做标记的,只有太湖边上的造船作坊才有这种淡青色,别的地方都买不到。他留的半张宣纸上画了太湖石,又写了太字,肯定是指太湖。”
唐从心点头,脚踩在河边湿润的泥土上,软泥陷进去半寸,带着河水的凉意透过布袜传到脚底。
林文远能在临死前留下这两个线索,显然早就料到自己会出事,也料到接手案子的人会看懂他的暗示。
两人穿出芦苇荡,岸边停着一条小小的乌篷船,船家戴着斗笠坐在船尾,看见赵武过来,点点头,没说话,只是把船桨往水里一撑,乌篷船慢慢滑进开阔的河面,往太湖方向去。
河面上风很大,吹得乌篷船的船篷啪啪响,河水带着鱼腥气扑面而来,太阳躲在云层后面,天色灰蒙蒙的,透着几分山雨欲来的压抑。
船行了一个时辰,远远看见太湖水面,烟波浩渺,水天相连,风把浪涛拍在岸边礁石上,发出哗哗的声响,水汽混着鱼腥味,越来越浓。
船靠在一处偏僻的岸边,赵武带着四个玄鸟卫早就等在这里,看见唐从心上岸,立刻迎上来:“殿下,我们按照林文远留下的线索,找到了他之前租的民宅,在房梁暗格里找到了半本草稿,你看看。”
民宅在太湖边的一个小村落里,村口种着几棵大槐树,浓荫蔽日,蝉鸣阵阵,热气被树叶挡在外面,院子里凉丝丝的,空气中全是槐树花的甜香。
唐从心走进堂屋,赵武将一个油纸包放在八仙桌上,打开油纸,里面是一叠整理好的草稿纸,上面全是林文远的手书,记录着每一笔漕运私盐私铁的流向。
唐从心拿起最上面一张纸,墨迹已经有些洇开,但是字迹依然清晰,每一笔都写得很工整,可见林文远记录的时候有多谨慎。
上面清清楚楚写着,每月有三艘漕船从江南往北方运私盐,五艘漕船走运河北上卖私铁,每船抽三成利润进冀王府私库,三年时间,已经攒了不下三百万两白银,全部用来给冀王买军器、养私兵。
最后一页纸末尾,林文远写着,所有的底账都抄了一份,藏在沉船上,那船是三年前运私铁的时候遇到风浪沉的,地点在西山岛东边三里的水下,只有他手里有精确的海图,没人知道具体位置。
海图就夹在最后一页纸里,折成小小的一块,藏在纸背的夹层里。
唐从心拆开纸背夹层,取出海图,亚麻纸上用墨线画着太湖西岸的岛礁,西山岛东边画了一个小小的叉,旁边标注着水深三丈,水下有暗礁,刚好把沉船卡在那里,寻常渔船根本找不到。
他指尖划过那个叉,心里已经明了,整个江南漕运贪腐案的核心,就是冀王靠着私卖盐铁攒造反军饷,这证据要是捞出来,冀王就算有一百张嘴,也没法在女帝面前狡辩。
“西山岛东边三里,水深三丈,”唐从心把海图折好放进怀里,抬眼对赵武说,“找两个水性好的弟兄,今晚趁天黑过去捞,别惊动岸上的人,冀王的人现在肯定以为我死了,不会太防备。”
赵武躬身应诺,立刻出去安排,唐从心坐在堂屋的竹椅上,端起桌上晾好的凉茶喝了一口,茶里带着本地野菊花的清苦,顺着喉咙滑下去,把心里的燥气都压了下去。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掌心,纹路清晰,从十六年前被丢进蝉鸣寺那一天起,他就知道自己只是冀王夫妇手里的一颗弃子,今天能走到这里,握着能把他们拉下马的证据,全都是他靠着自己一步一步拼出来的。
窗外槐树花被风吹落,一朵落在茶碗里,浅黄色的花瓣浮在碧绿的茶汤上,甜香飘出来,混着野菊花的清苦,味道格外复杂。
唐从心看着那朵花瓣,心里没有多少快意,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平静,他知道,捞到证据之后,就是和冀王正面撕破脸,回京城之后,就是你死我活的夺嫡局,没有任何退路。
天黑之后,太湖上起了雾,雾气裹着水汽,沾在人皮肤上黏糊糊的,远处岛礁的影子都看不见,只有浪涛拍岸的声音,隔着雾气传过来,闷闷的。
唐从心站在船头,斗笠边缘滴着水,打湿了他的衣襟,他手里举着一个浸了油的火把,火光被雾气裹着,只能照亮船前两丈的水面。
两个水性好的玄鸟卫抱着木板跳下水,水花溅起来,落在船板上,冰凉的水打在唐从心脚背上。
他盯着水面,雾气里只能看见两个黑点慢慢往下沉,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船板随着浪涛轻轻晃动,火把的火苗也跟着晃,把所有人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雾气里,扭曲变形。
大约过了半个时辰,水下突然传来扯动绳索的信号,赵武眼睛一亮,立刻喊着弟兄们一起拉绳子,粗麻绳被慢慢拉上来,带着水,滑腻冰凉,十多个人一起用力,绳子越来越紧,最后一个半人高的樟木箱子被拉出水面,落在船板上,溅了一地的水,樟木的清香混着湖水的腥气瞬间散开。
箱子锁得很好,外面裹着三层桐油布,打开桐油布,樟木箱子一点都没渗水,锁已经锈了,赵武掏出匕首撬开铜锁,箱盖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多本账册,每一本封面上都写着年份,字迹和林文远草稿上的一模一样。
唐从心拿起最上面一本账册,翻开第一页,第一笔就写着冀王三月亲批,提银五万两买朔州战马,清清楚楚,连经手人的名字都写得明明白白。
他合上账册,刚要吩咐船靠湖心岛暂避,天亮再走,就听见岸边传来密集的摇橹声,雾里突然亮起一排火把,火光把雾气染成橙红色,几十个穿着短打的水盗,手里拿着长刀,把乌篷船围在湖心岛边上,箭簇已经对准了船上。
领头的水盗头子站在最大的一艘盗船上,脸上带着一道刀疤,火光把刀疤照得通红,他手里举着一把鬼头刀,对着唐从心这边大喊:“船上的人听着,把箱子交出来,留你们全尸,不然今天就让你们全都喂鱼!”
雾被风卷着慢慢散开,唐从心看清湖心岛岸边已经站了一圈水盗,弓弦拉满,箭簇在火光下闪着冷光,刀疤头子身边的桅杆上,挂着一面小小的黑色旗,上面绣着一个冀字,针脚细密,一看就是王府出来的东西。
唐从心把账册放回箱子,合上箱盖,手按在腰间佩刀上,刀尖出鞘一寸,冷光顺着刀身漫出来。
他抬头看向刀疤头子,脚下船板被浪涛拍得轻轻晃动,水汽裹着湖水的腥气扑在脸上,远处的火把连成一片,把半个湖心岛都照得通明。
水盗的喊杀声顺着风飘过来,盖过了浪涛拍岸的声响,箭簇已经搭在弦上,只等一声令下就会射过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79953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