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71853" ["articleid"]=> string(7) "741450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11922) "廊下的风卷着月季花瓣落在青石板上,花瓣被夕阳染成深红色,像凝固的血迹。
唐从心看着窗纸上晃动的黑影,手指一点点收紧,短匕的棱角隔着衣料硌在掌心,清晰的疼痛感顺着指尖传进心脏。
他侧身贴回假山石壁,粗糙的石粒磨得后背发疼,鼻尖萦绕着月季甜腻的香气,混着从书房飘来的松烟墨味,每一丝气息都清晰刻进脑子里。
他没有动,直到书房内传来挪动座椅的声响,厚重的靴底碾过青砖地面,一步步朝着门口走来。
他屏住呼吸,看着贺兰雄魁梧的身影出现在书房门口,腰上挂着的银质鱼符碰撞在腰带扣上,发出清脆的叮咚声。
贺兰雄站在门口,手搭在眉骨往院子里望了一眼,目光扫过假山方向,唐从心能感觉到那道审视的目光落在石壁上,带着沉甸甸的压迫感。
片刻后,贺兰雄粗重的呼吸声渐远,朝着内院走去,廊下重新恢复安静,只有风吹过枝叶的沙沙声。
唐从心慢慢松开紧握着短匕的手指,掌心压出几道深深的红痕,他活动了一下发麻的指尖,趁着暮色从假山后转出来,顺着回廊悄无声息回了自己居住的跨院。
院子里种着几棵老槐树,枝叶交错,遮住了天井里的天光,空气里带着树叶的清苦味,院子里当值的亲兵端来一盏油灯,放在八仙桌上,说了句大帅夜里会请三公子去书房问话,躬身退了出去,反手带上了院门。
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把唐从心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土墙上,拉长变形。
他走到八仙桌前,从墙角砖缝里摸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小册子,手指捏着纸角慢慢展开,泛黄的麻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他昨天从粮衙账房抄出来的赈灾粮账目副本,每一笔出库入库都写得清清楚楚,哪里对不上,哪里缺了数额,一目了然。
他把账本折好,塞进贴身的衣袋里,又检查了一遍腰后的短匕,匕首的刃口锋利冰凉,贴着后腰的皮肤,带来一丝警觉的凉意。
夜色慢慢沉下来,节度使府里的灯火一盏盏熄灭,只剩下主院书房还亮着,昏黄的光透过窗纸洒出来,在院子里投出一块方形的光斑。
外面传来更夫打更的梆子声,咚,咚,咚,三声,已经是三更天。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亲兵在外头低声通报:“三公子,大帅请您去书房说话。”
唐从心站起身,理了理身上的青色长衫,迈步走向门口,手搭在门闩上,停了一瞬,然后慢慢拉开。门外站着两个挎着腰刀的亲兵,脸上没什么表情,做了个请的手势:“三公子,请吧。”
唐从心顺着回廊往前走,廊下的灯笼挂在檐角,风吹得灯笼轻轻晃,光影在青砖地上晃来晃去,脚下的青石板带着夜露的凉意,透过布鞋底传到脚底板。
空气中带着朔北夜晚特有的干冷,吸进肺里凉丝丝的,远处军营里传来更鼓的声响,沉闷厚重,隔着老远传过来,震得人耳膜微微发颤。
一路走到书房门口,亲兵伸手推开雕花木门,做了个邀请的姿势,唐从心抬步走了进去。
书房里烧着一盆炭火,暖意裹着松烟墨和煮茶的香气扑面而来,烤得人脸颊微微发热。
贺兰雄坐在大案后面的圈椅上,身上穿着玄色便服,腰上系着嵌玉腰带,脸上没什么表情,粗粝的手指转着一对铁球,发出沉闷的碰撞声。
大案上摆着一把斩马刀,刀鞘是黑色鲨鱼皮做的,刀把上缠着猩红的绒线,格外扎眼。
贺兰雄抬了抬下巴,指着大案对面的椅子:“坐。”
唐从心从容走过去,在椅子上坐下,腰背挺直,目光平静地看着贺兰雄,没有先开口说话。
炭火盆里的木炭哔啵一声炸出一点火星,灰烬落在盆底,发出轻微的声响。
空气安静了片刻,贺兰雄先开了口,声音低沉带着砂质感:“三公子来朔北也有几天了,看过灾区,看过城防,不知道对朔北局势有什么看法?”
“朔北连年灾荒,流民四起,边防松弛,全靠贺兰大帅撑着,才没出大乱子。”唐从心语气平淡,嘴角勾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只不过有人急着给大帅送一份天大的功劳,只要杀了我,就能名正言顺割据朔北,还能拿到朝廷每年三万两军饷,这份买卖怎么看都划算。”
贺兰雄转铁球的手猛地一顿,铁球“当啷”一声撞在一起,他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像两把淬了冰的刀子,直直射向唐从心,屋子里的温度瞬间降了好几度。
他盯着唐从心看了足足半分钟,才慢慢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危险的沙哑:“三公子这话是什么意思?本帅听不懂。”
“听不懂没关系,我们慢慢说。”唐从心伸出手,从衣袋里摸出那个用油纸包着的账本,放在大案上,慢慢推了过去,“我不懂别的,只懂算账,昨天我去平宁城粮衙看了看,朝廷三个月前拨下来的三万石赈灾粮,粮库里只剩不到九千石,剩下的两万一千石去哪了?令郎贺兰冲把粮拉去私宅粮仓屯着,现在平宁城粮价已经涨到了平时三倍,再过半个月,还能再涨一倍,这一趟下来,少说赚十几万两银子,只是苦了城外那些灾民,饿死的人都快把沟壑填满了。”
贺兰雄的脸色一点点沉下来,放在桌下的手慢慢握住了腰边的刀把,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他拿起那个油纸包,手指撕开油纸,泛黄的麻纸露出来,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清清楚楚,每一笔挪粮的记录都标注得明明白白,连粮衙库官签字的位置都摹写得分毫不差。
他看完最后一页,抬头看向唐从心,眼神冷得像要结冰:“你想怎么样?”
“我不想怎么样,我只是来跟大帅做个交易。”唐从心身体微微前倾,炭火的光落在他脸上,一半亮一半暗,眼神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你放我回京城,我给女帝上密折,就说朔北局势稳定,全靠大帅镇压,没有异心。至于那两万一千石赈灾粮的亏空,我也会帮你向朝廷申请,从下拨的边防军饷里补出来,女帝只想要朔北稳定,不会深究这件事,大帅你依旧做你的朔北节度使,令郎赚的银子也不用吐出来,大家都相安无事。”
贺兰雄盯着唐从心,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账本,指腹磨着纸面,发出细碎的声响。
炭火的温度烤得人皮肤发燥,屋子里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声。“如果我不答应呢?”贺兰雄慢慢开口,语气里带着杀机,“今天你走出这扇门,活不过今晚。”
“大帅可以试试。”唐从心笑了笑,语气没有丝毫波动,“我昨天查完账,就把正本账本和粮库印鉴拓片藏好了,还安排了一个信得过的人在边境等着,如果我三天内没有给他发信号,他就会带着东西走玄鸟卫的密道,直接送到女帝手里。到时候,贪墨赈灾粮是死罪,私通割据是死罪,数罪并罚,大帅你觉得,你能保住自己,保住贺兰冲,保住你朔北的万家基业吗?冀王许诺你的割据地位,那是画饼,他自己都泥菩萨过江,能不能保住自己都难说,就算他回去当了储君,你真以为他会放过手里握着朔北兵权的你?他今天能卖我,明天就能卖你。”
每一句话都砸在贺兰雄的心坎上,精准命中他最担心的地方。
贺兰雄今年五十六岁,从普通士卒爬到节度使的位置,刀头舔血几十年,什么风浪都见过,今天却被一个二十出头的年轻人说得后背发凉。
他仔细想了想唐从心的话,冀王现在被软禁在河谷营地,手里连兵都没有,许诺的东西根本就是空口白话,要是真杀了唐从心,冀王会不会认账不说,女帝那边肯定会派大军过来围剿,朔北打不过朝廷大军,到时候身败名裂,全家抄斩,什么都没了。
如果不杀呢,按照唐从心说的做,补上亏空,继续做节度使,儿子赚的钱也保住了,位置也保住了,什么损失都没有。
只是卖了冀王一个人情而已,冀王本来就是拿唐从心换自己的平安,本来就没安好心。
贺兰雄深吸一口气,炭火气混着茶香吸进肺里,他慢慢松开了握着刀把的手,靠在圈椅背上,盯着唐从心看了半天,才低声问道:“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就不怕女帝治你的罪,说你跟我勾结?”
“我是大景的皇子,冀王是我亲生父亲,他把我扔到朔北,就是想让我顶谋逆的罪名,死了换他平安。我为什么要遂他的愿?”唐从心语气平静,听不出情绪,只有指尖微微收紧,泄露了一点心底的波澜,“我要回京城,我要向女帝证明我的能力,我要活下去,仅此而已。你帮我,就是帮你自己,我们没有利益冲突,只有共同的好处。”
确实没有利益冲突。
贺兰雄在心里盘算了一遍,杀了唐从心,他大概率要跟着完蛋,不杀,什么都保住了,甚至还能卖新主子一个人情。这笔账算下来,答案已经很明显了。
他拿起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热茶,茶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暖了胸口,他抬眼看着唐从心,伸出手:“成交。”
“痛快。”唐从心也笑了,伸手跟他握了一下,贺兰雄的手掌粗糙宽厚,带着常年握刀的厚茧,唐从心的手掌干净修长,力气不大却很稳,一触即分。
“那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做?”贺兰雄拿起账本,放进火盆里,火苗窜起来,瞬间吞噬了纸张,泛黄的纸页卷曲变黑,化成灰烬,他看着火苗跳动,开口问道。
“我需要你派一个得力的人,跟着我的人一起,把一份密折送到京城,交给玄鸟卫的总管太监,直接转呈女帝。”唐从心端起桌上放着的茶杯,温度刚好,他抿了一口,茶水带着炒青的香气,顺着喉咙滑下去,“你也可以在密折里写你想说的话,就说我自愿留在朔北安抚流民,一切都是你说了算,打消女帝对你的疑心。”
贺兰雄愣了一下,他没想到唐从心会提这个要求,本来以为唐从心会要求立刻动身回京,没想到还要先送密折。
他看着唐从心平静的脸,心里转了几个念头,现在把柄捏在人家手里,不答应也不行,只能点头:“好,我明天就让人准备,你把密折写好,我让参将亲自送过去,保证安全送到。”
“那就多谢大帅了。”唐从心放下茶杯,站起身,理了理长衫的褶皱,“我先回去休息,明天把密折送过来。”
贺兰雄也站起身,送他到门口,看着唐从心的身影顺着廊下远去,灯笼的光影在他身后拖得很长,慢慢消失在回廊拐角。他走回大案边,看着火盆里的灰烬,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刀把,心里五味杂陈。
他走南闯北几十年,见过无数人,从来没见过这么沉得住气的年轻人,二十多岁的年纪,面对生死危机,还能从容不迫摊牌,把所有利弊算得清清楚楚,拿捏得他丝毫没有还手之力。
唐从心回到跨院,院门关上,隔绝了外面的夜色和寒气。
他走到书桌前,铺开一张空白的麻纸,拿起狼毫笔,蘸了蘸墨,墨汁落在纸上,均匀饱满。
他站在书桌前,看着空白的纸页,窗外的风刮过老槐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煤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
他拿起笔,笔尖落在纸上,慢慢写了起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7995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