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71852" ["articleid"]=> string(7) "741450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11736) "唐从心指尖摩挲着城砖缝隙里的干沙,目光扫过城墙下躺着的一个孩子,那孩子不过四五岁,脸色蜡黄得像一张纸,嘴唇干裂得流着血,已经没了呼吸,孩子母亲坐在旁边,木然地流着眼泪,连哭出声的力气都没有。
他收紧手指,指甲深深嵌进掌心,疼痛感让他保持着清醒,心里那份猜测越来越清晰。
身旁跟着的副将李山干咳一声,伸手做了个邀请的姿势:“三公子,天色不早了,节度使安排了驿馆,咱们先进城歇息吧。”
唐从心收回目光,目光扫过李山身上洗得发白的校尉服,又扫过他腰间系着的半块干硬面饼,淡淡开口:“明日一早,我要去城外灾区看看,就我们两个过去,不用带大队人马。”
李山脸色一变,刚要开口推脱,对上唐从心平静却带着压迫感的目光,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只能点头应下:“好,都听三公子安排。”
夜色落下,平宁城的驿馆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霉味,窗外传来巡夜兵卒的梆子声,单调而沉闷。
唐从心盘膝坐在土炕上,按照西域练气术的法门缓慢吐纳,吸气时清凉的空气顺着喉咙滑进肺里,呼气时带着体内的浊气排出去,多年的习惯让他能在任何环境下快速平静下来。
一个时辰后收功,他睁开眼,指尖摸到贴身衣缝里藏着的铜虎符,冰凉的触感清晰传来。
他知道,冀王把他扔到朔北,就是想让他顶下谋逆的罪名,只要贺兰雄拿他起兵,朝廷定下来谋逆罪名,冀王就能保住自己的亲儿子,回去继续争夺储位。
而贺兰雄想要拿他当傀儡,借着他的皇室身份拉拢宗室,对抗朝廷。
他现在唯一的破局点,就是抓住朔北的把柄,向朝廷表明立场,拿到回京的入场券。而这批失踪的赈灾粮,就是他手里最好的刀子。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唐从心就起身了,换了一身粗布短打,把贴身短匕藏在腰后,又把碎银塞进靴筒,跟着李山出了驿馆,往城外灾区走去。
城外的灾区比城头看着更凄惨,开裂的土地纵横交错,像一张张狰狞的大嘴,沿路的杂草都枯死了,踩上去咔嚓一声就碎成粉末。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混合着汗馊味、干枯粪便的骚臭味,还有若有若无的腐臭味,呛得人喉咙发紧。
灾民们缩在破草棚里,一个个睁着浑浊的眼睛看着他们两个,眼神里没有期待,也没有愤怒,只有近乎麻木的空洞。
越往灾区深处走,路边躺着的饿殍越多,有的用破草席盖着,有的就直接露在太阳底下,苍蝇嗡嗡围着转,发出烦人又沉闷的声响。
唐从心脚步不停,走到平宁城粮衙外的时候,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晒得后颈发疼。
粮衙门口坐着两个守门差役,斜靠着墙打盹,看见他们两个过来,懒洋洋抬起头:“干什么的?粮衙重地,闲人免进。”
李山掏出一块腰牌晃了晃,压低声音说:“我们是节度使府来的,上面派我们核对一下赈灾粮的账目,快开门。”
差役一听是节度使府的人,立刻不敢拦着,赶紧爬起来打开侧门,点头哈腰把他们迎进去。
粮衙院子里长着两棵老槐树,叶子都被晒得卷了边,树底下摆着一张缺了腿的八仙桌,坐着一个留着山羊胡的老者,穿着半旧的青色官袍,正是平宁城粮官孙敬。
孙敬听说节度使府来人核对账目,吓得立刻从凳子上站起来,手都有些发抖:“大人快坐,小人这就去拿账本。”
唐从心坐在槐树阴里,老槐树散发出一股淡淡的苦涩树皮味,风一吹,卷着落叶落在桌面上,他拂开落叶,开口说:“孙大人不用紧张,我们就是随便看看,节度使大人听说今年灾情重,担心赈灾粮发放出了岔子,让我们过来核对一下。”
孙敬擦了擦额头上的汗,连声应着,转身进内室抱出一摞账本,厚厚的五六本,封皮都磨得起了毛,放在八仙桌上发出沉闷的声响。“都在这里了,大人您慢慢看,小人去给您倒杯茶。”
茶碗是粗陶的,里面的茶叶是最差的老茶梗,泡出来的茶水带着一股涩味,唐从心端起来抿了一口,放下碗就翻开了账本。
孙敬站在旁边,眼睛紧张地盯着唐从心的手,手心全是汗。李山站在门口,假装看院子里的槐树,实际上也在竖着耳朵听动静。
唐从心一页一页翻着账本,指尖划过泛黄的麻纸,纸面上的毛笔字带着墨香,工整清晰。
他从小在蝉鸣寺就苦读古代算术,加上现代会计学知识打底,这种手工记账的旧账目,在他眼里根本藏不住破绽。现代公司做假账都瞒不过专业审计,更别说这种古代流水账了。
翻到第三本的时候,他指尖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淡冷的弧度。
账本上明明白白写着,三个月前,一共收到朝廷发来的赈灾粮一万两千石,入库一万两千石,随后陆续发放出去一万一千五百石,剩下五百石留作备用。
可是入库的日期不对,朝廷发粮的文书日期比入库早了整整三个月,而且发放赈粮的名单不对,发放记录的墨迹都不一样,明显是后补的。
更离谱的是,支出的数目对不上,按照平宁城灾民人数算,一万一千五百石根本不够发三个月,这里面至少差了八千石,刚好是总数量的七成。
他不动声色,继续往下翻,翻到最后一页,看到了粮库的印鉴,印鉴盖得有点歪,颜色深浅也不均匀。“孙大人,麻烦你把粮库的印鉴拿给我看看,我核对一下。”
孙敬脸色瞬间白了,腿肚子都开始打颤,支支吾吾说:“印鉴……印鉴被库丞带走了,不在衙门里。”
“哦?是吗?”唐从心放下账本,身体往后靠在椅背上,看着孙敬,声音平淡却带着穿透力,“节度使大人说了,要是核对不清账目,他就要亲自派人把孙大人请到节度使大营去问个清楚。贺兰公子最近正好在平宁城验收粮库,想来也愿意听听孙大人怎么说。”
孙敬听见贺兰公子四个字,腿一软差点瘫在地上,咬了咬牙,转身进内室拿出了印鉴,双手颤抖着递过来。
唐从心接过印鉴,触手冰凉,木质印鉴带着常年摩挲的包浆,他把印鉴按在提前准备好的麻纸上,拓了一个清晰的印记,收好麻纸,又把印鉴还给孙敬。
“没事,孙大人就是按规矩做事,肯定不会有问题。”唐从心笑着开口,语气轻松,“我看账目也没什么大问题,就是有些地方记的有点模糊,我抄下来回去核对一下,没问题就还给你。”
孙敬哪里敢说不行,只能连连点头,看着唐从心把账本抄在提前准备好的小麻纸上,手心的汗把官袍都浸湿了。
唐从心抄完,把小麻纸折好塞进怀里,站起身对着孙敬说:“我去前面灾区再转转,你该忙就忙,不用跟着。”
说完,他就带着李山出了粮衙,往灾区深处走去。
路边灾民越来越多,前面有一座废弃的破庙,山墙都塌了一半,里面挤着几十个灾民,破庙门口蹲着几个老人,正在分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米汤,米汤飘着几粒米,淡淡的米香混着破庙里的霉味飘出来。
唐从心走进破庙,庙里弥漫着一股浓郁的霉味和汗味,还有病人身上散发出来的酸腐味,呛得人忍不住皱眉。
大梁上结着厚厚的蜘蛛网,灰尘落下来,飘在透过破屋顶洒进来的阳光里,形成一道一道清晰的光路。
破庙正中央原来供着佛像的地方,现在佛像已经倒了,只剩下一个石头底座,底座旁边的地上铺着干草,几个病人躺在上面,发出微弱的呻吟声。
唐从心走到供台后面,那里地基有一道裂缝,是暴雨冲出来的,刚好能藏东西。
他蹲下身,假装系鞋带,把抄好的账目和印鉴拓片折成小块,塞进裂缝深处,又抓了一把干土填上,再盖上一块碎瓦,做好标记。做完这一切,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走出了破庙。
“三公子,都看完了,咱们回平宁城吧?”李山开口问道,眼神不自觉扫过破庙,心里好奇得很,却不敢多问。
“嗯,回去吧。”唐从心点点头,沿着原路往回走,心里已经把事情串了起来。
八成是贺兰雄的儿子贺兰冲,把七成赈灾粮截了下来,藏在私人粮库里屯着,等着粮价涨上去再卖,这样一转手就能赚好几倍的利润,却活活饿死了上千灾民。
贺兰雄八成是知道的,只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纵容自己儿子发财。
回到节度使府的时候,已经是傍晚时分,天边烧着一片橘红色的晚霞,把节度使府的飞檐染成了暖红色。
守门亲兵看见唐从心回来,恭敬地行礼,侧身让他进去。
唐从心顺着回廊往自己住的院子走,路过贺兰雄的书房的时候,听见里面传来说话声,声音不高,却清晰地飘出来。
他脚步顿住,贴着回廊的柱子站定,顺着半开的窗缝往里看。
贺兰雄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拿着一封叠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信纸是上好的薛涛笺,带着淡淡的熏香味。
书桌上摆着一杯热茶,热气袅袅往上飘,模糊了贺兰雄的脸。
站在贺兰雄下首的,是他的心腹参将,低声说:“大帅,冀王来信说,只要大帅杀了唐冶,对外说唐冶煽动朔北起兵,然后把尸首交给朝廷,冀王回去就会在太后面前保举大帅,承认大帅割据朔北的地位,以后每年朝廷还会给大帅拨三万两军饷,绝不干涉朔北军政。”
贺兰雄手指摩挲着信纸,信纸发出轻微的摩挲声,他沉默了半晌,粗声问道:“冀王那边现在是什么情况?”
“冀王还在河谷营地被咱们看着呢,他说只要大帅动手,他就能帮咱们把所有谋逆的罪名都推到唐冶身上,朝廷只会治唐冶一个人的罪,不会怪到大帅头上。”参将低声回答。
唐从心贴在冰凉的廊柱上,指尖握住了腰后短匕的柄,木质的刀柄带着阳光晒过的温度,他屏住呼吸,听着书房里的动静,连呼吸都放得极轻。
廊下种着两株月季,花朵开得正艳,浓郁的花香飘过来,钻进鼻腔,混合着书房里飘出来的茶香, oddly清晰。
风一吹,廊下的影壁投下晃动的影子,落在青石板地上,斑驳陆离。
贺兰雄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茶盖碰着茶盏发出清脆的声响。“知道了,你下去吧,让我想想。”
参将应声退出来,刚走到门口,唐从心立刻侧身躲进月洞门旁边的假山后面,屏住呼吸,看着参将的靴子从假山前面走过去,脚步声越来越远,消失在回廊尽头。
他从假山后面探出头,看向书房窗口,贺兰雄依旧坐在书桌后面,手里捏着那封密信,眉头紧皱,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窗纸被晚霞染成橘红色,贺兰雄的影子投在窗纸上,魁梧的轮廓一动不动。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烛花偶尔爆开一声轻微的噼啪响。
唐从心贴在假山石壁上,石壁带着傍晚残留的余温,粗糙的石面磨着后背的衣衫,他保持着姿势,目光落在那扇半开的窗上,连动都没有动一下。"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79952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