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71851" ["articleid"]=> string(7) "741450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9699) "唐从心目光扫过将领铠甲上未干的血渍,又听见远处主帐方向传出冀王略带慌乱的呵斥声,随即又归于安静。

他抬手按了按胸口,能摸到衣缝里那块冰凉的铜虎符,随即朝着门口迈出一步,脸上没有半点慌乱,对着领头将领微微颔首。

“前面带路吧。”

领头将领眼里闪过几分讶异,眼前这位冀王三子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被这么多刀兵围着,居然半分惧色都没有,比冀王刚才那副慌张模样稳得住太多。

他压下心底疑惑,侧身让出道路,粗声应道:“三公子,请。”

帐外夜色已经深透,河谷边的风卷着砂砾打在脸上,生疼。

营地四周站满了朔北骑兵,手里擎着的火把把半边夜空都染成了橘红色,火焰噼啪作响,火星顺着风往上飘,空气里弥漫着新鲜的血腥味和干燥的草木灰味。

唐从心跟着将领走在队伍中间,鞋底碾过沾了血的青草,黏腻的触感透过布靴渗进来,他目不斜视,脚步平稳,连呼吸都没有乱半分。

出了营地,河谷口停着一队轻骑,牵了一匹通体乌黑的战马在路边等着。

唐从心伸手扶着马鞍,利落翻身上马,马鞍垫还带着日晒后的余温,皮革的腥气混着马身上的汗味飘进鼻腔。

领头将领翻身上了自己的战马,打了个手势,队伍立刻动了起来,马蹄踏过碎石路面,得得声响在寂静的夜色里传得很远。

一路往北走,天色慢慢泛出鱼肚白,晨露打湿了路边的枯草,风也越来越凉,带着朔北荒原特有的干燥刺骨。

转过一道山梁,远远就能望见节度使大营扎在平原上,连绵十几里,营寨用粗壮的胡杨木围成,瞭望塔上插着玄色的旌旗,风一吹,旌旗猎猎作响,老远就能听见大营里操练士兵的喊杀声,震得地面都微微发颤。

进了大营,一路穿过校场,操练的士兵都停下动作,目光齐刷刷落在唐从心身上,好奇的、探究的、轻蔑的,各种各样的视线落在他身上,他依旧腰背挺直,面不改色。

校场边上堆着新打制的兵器,生铁的冷腥气混着打铁炉的炭火气扑面而来,铁匠铺里传出叮叮当当的锻打声,震得人耳朵嗡嗡响。

走到中军大帐门口,守门亲兵掀开厚重的帐帘,一股浓郁的煮肉香混着烈酒气瞬间涌出来。

领头将领把唐从心让进去,转身放下帐帘,把外面的寒气和声响都关在了外面。

中军大帐开阔宽敞,地上铺着厚实的羊毛地毯,踩上去软乎乎的,吸走了鞋底的露水。

正中主位上坐着一个黑脸壮汉,脸上留着五柳长髯,身材魁梧得像一座山,身上穿着织金狮子补子的锦袍,腰间系着镶嵌宝石的玉带,正是朔北节度使贺兰雄。

他见唐从心进来,立刻站起身,大步迎了上来,粗糙的手掌一把攥住唐从心的手腕,声音洪亮得像打雷:“三公子一路辛苦,某家贺兰雄,盼你很久了。”

贺兰雄的手掌粗糙有力,掌心带着常年握兵器磨出来的厚茧,捏得唐从心手腕微微发紧。

唐从心顺着他的力道微微躬身,语气平淡:“节度使之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果然名不虚传。”

贺兰雄哈哈大笑,拉着唐从心走到大帐正中的长案前,长案上铺着一张足足半人高的舆图,上面用朱砂和墨笔标注着朔北各州府的地界,山川河流标记得清清楚楚,一直延伸到京畿道。

贺兰雄拿起案上的银柄指挥刀,刀尖点在舆图上京城的位置,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三公子,你是正经的冀王三子,当今女帝的亲皇孙,大景堂堂正正的皇室血脉。”贺兰雄的声音带着几分刻意的慷慨激昂,目光紧紧盯着唐从心的脸,“现在京城被一帮奸佞把持,女帝年迈,奸臣当道,你的好叔叔们占着位置,就是不让你这个正统皇子回京。某家不才,手里有十万朔北铁骑,愿意立三公子你为大景真皇子,咱们一起起兵,打出关去,清君侧,除奸佞,夺了那皇位,你坐龙庭,好不好?”

大帐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帐外风吹旗幡的哗哗声,还有远处校场传来的隐约喊杀声。

贺兰雄收了指挥刀,抱臂站在舆图前,等着唐从心回答,眼睛里的算计像刀子一样,在唐从心脸上来回刮。

帐下两侧站着的贺兰雄心腹将领,也都齐刷刷看着唐从心,手按在腰间刀柄上,只要唐从心说一个不字,恐怕立刻就要动手。

唐从心目光慢慢扫过舆图,从朔北边境一路移到京城,又扫过帐下将领们紧绷的脸,最后落回贺兰雄身上。

他心里清楚得很,贺兰雄哪里是想要拥立他这个真皇子,不过是拿着他的身份当幌子,拉拢那些对朝廷不满的宗室和世家,师出有名而已。

真要是打进京城,第一个死的就是他这个傀儡皇帝,贺兰雄自己就要改朝换代了。

冀王把他送过来,就是算准了这一点,要么贺兰雄杀他顶罪,要么贺兰雄用他起兵,最后他背下谋逆的黑锅,怎么算都是死局。

可冀王没想到,他根本不想跟着冀王的棋路走,这局棋,他要自己下。

唐从心抬起手,指尖轻轻抚过舆图上标注的朔北三城,那里用淡墨圈着,写着“旱灾”两个小字。

他抬起头,脸上没有露出半点惊喜,也没有半点惊惧,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贺兰节度使之美意,唐冶心领了。只是起兵清君侧是天大的事,不是一句话就能定下来的。我毕竟久在放州被囚禁,对朔北的民生疾苦一无所知,连自己治下的百姓过什么样的日子都不知道,怎么敢轻易答应起兵,让将士们白白流血?”

贺兰雄一愣,他原本料定,一个被囚禁了十几年的弃子,突然拿到当皇帝的机会,肯定会立刻点头答应,哪怕是做傀儡也会心甘情愿。

他甚至已经想好,要是唐从心拒绝,就直接绑了他,逼他签字昭告天下,没想到唐从心居然不拒不应,反倒提出要看民生。

他盯着唐从心的眼睛看了半晌,唐从心目光坦荡,迎上他的视线,没有半点躲闪。

贺兰雄心里揣摩,想来这小子是真的动心了,只是需要时间做做样子,也好堵住悠悠众口。

反正人已经在自己大营里,跑不了,让他去看看又怎么样,难不成还能翻了天?

“三公子说得是,是某家考虑不周。”贺兰雄立刻换上一脸笑容,抚着长髯点头,“三公子心系百姓,这才是帝王该有的肚量。既然三公子想要看看朔北民生,某家这就安排人,陪三公子巡视朔北三城,三公子想看哪里就看哪里,想看多久就看多久,某家绝不干涉。”

“那就多谢贺兰节度使了。”唐从心微微拱手,语气依旧平淡。

当日午后,贺兰雄派了一个副将跟着,又给了一队护卫,亲自送唐从心出了节度使大营,往朔北三城去。

唐从心骑在马上,沿着官道往前走,越靠近灾区分明,路边的景象越荒凉。

原本应该长满青草的原野,现在裂开了一道道巴掌宽的口子,地里的庄稼全都干死了,只剩下枯黄的秸秆立在那里,风一吹就碎成粉末。

路边不时能看到拖家带口逃荒的灾民,穿着破破烂烂的衣裳,脸上干得裂了口子,嘴唇起了一层厚厚的干皮,一个个有气无力地往前走,孩子的哭声细弱弱的,飘在干燥的空气里,听得人心里发紧。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枯草焚烧后的焦味,还有灾民身上散发出来的汗馊味,混着尘土的气息,沉甸甸压在人心上。

走了半日,傍晚的时候到了朔北重镇平宁城。

平宁城的城墙被风沙吹得斑驳,城砖都泛出灰白色,城门敞开着,城门口挤着等着进城讨饭的灾民,守城的兵卒拿着皮鞭驱赶,鞭子抽在人身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伴随着灾民压抑的痛哼声。

唐从心跟着护卫进城,直接沿着马道上了城头。站在平宁城头上,风更大了,卷着砂砾打在脸,生疼。

极目望去,城外方圆几十里都是干裂的土地,看不见一丝绿色,灾民们搭的破烂草棚沿着城墙根密密麻麻排了好几里,炊烟稀稀拉拉,半天才能冒起一缕,大部分草棚里都静悄悄的,连哭声都听不到。

唐从心扶着城头上冰冷的砖垛,指尖摸到砖缝里嵌着的细沙,被风一吹就往下掉。

他转过身,对着身边跟着的副将问道:“今年春天大旱,朝廷不是已经拨了赈灾粮下来吗?我看舆图上标注着,半年前就该到平宁城了,怎么城外还有这么多流民?”

那副将脸色微微一变,眼神躲闪着,支支吾吾说不出话:“这个……这个下官也不清楚,想来是路上耽搁了吧?”

唐从心没有追问,只是重新转过头,看着城墙下攒动的人头。这些灾民衣衫褴褛,面黄肌瘦,不少人躺在草棚里,连动都动不了,显然已经饿了很久。

他心里盘算了一下,朝廷拨下来的赈灾粮,走官道到朔北,最多一个月就能到,怎么会耽搁半年?这些早就该发放下去的救命粮,究竟去了哪里?

风卷着砂砾打在城砖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夕阳把灾民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干裂的土地上,一片模糊。"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79952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