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62903" ["articleid"]=> string(7) "7413579"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9章" ["content"]=> string(8571) "
老王说那句话的时候,我正迷迷糊糊要睡着。
“阿莲,你娘又回来了。”
我猛地睁开眼睛,差点从炕上弹起来。
“你说啥?”
“你娘。今天下午,有人在村口看见她了。穿着一件花裙子,头上插着野花,跟你上次说的一模一样。”
我愣了三秒钟,然后“操”了一声。
那个把我六岁扔了、
十二岁回来住大半年又跑了、
十六岁出嫁前又回来待了三天、
把我卖了八千块的女人,她又回来了?
她回来干啥?要钱?还是又要祸害谁?
“谁看见的?”我问。
“二狗子他爹。刘铁柱。他说他在村口抽烟,看见一个穿花裙子的女人从大路上走过来,还冲他笑了一下。他吓了一跳,以为见鬼了。后来仔细一看,是你娘。”
“她住哪儿?”
“不知道。没进村,往山上走了。”
往山上走了?山上有个破庙,还有几间没人住的空房子。她要是没地方住,肯定窝在那儿了。
我躺回去,盯着天花板,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老王的手还搭在我腰上,我没推开他,也没心思管他。
“你打算咋办?”他问。
我说我不知道。
“你不去看看她?”
我说看她干啥?她又不是我娘,她就是把我生下来的人。
老王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我又说了一句:“明天再说吧。天大的事,明天再说。”
可第二天一早,不用我去找她,她自己来了。
我正蹲在院子里洗脸,院门被人推开了。我抬头一看,门口站着一个女人。
花裙子,野花插在头发里,脸上的皱纹比上次又多了几道,可那张脸我认得。
跟我的脸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就是老了二十岁。
我娘。
她站在门口,看着我,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又没说。
我看着她,也没说话。
我俩就那么对看了大概有十秒钟,跟两个陌生人似的——不对,陌生人不会这么看对方,陌生人看一眼就移开了。
我们是那种想看又不敢看、想认又不知道怎么认的眼神。
最后还是我先开的口。
“你咋来了?”
她愣了一下,显然没想到我第一句话是这个。她以为我会叫妈,或者会哭,或者会骂她。
我没叫妈,没哭,也没骂她。我就是问了句“你咋来了”,跟问一个不常走动的亲戚似的。
“我……我回来看看你。”她的声音发虚,眼睛不敢看我。
我说看我?我在这儿三年了,你一次没来看过。
我刚评上文明户,你就来了。你是看我,还是看那五千块?
她的脸一下子红了。
我看她这样,心里就有数了。不是为了钱,就是为了别的。
反正不是为了我。
“进来吧。”我说。
她进来了,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看我的鸡窝,看看我的菜地,看看我晾在绳子上的衣服。
“你过得还好吗?”她问。
我说还行,有吃有喝,没饿死。
她走到那扇窗户前面,伸手推了推窗扇。窗扇晃了晃,“吱呀”一声。
“这窗户该修了。”她说。
跟村支书说的一模一样。我心想,你们是不是商量好的?
“没钱修。”我说。
她不说话了。
我搬了把凳子给她,她坐了,我蹲在灶台前烧水。
“你吃了没?”我问。
“还没。”
我在灶台里添了把柴,烧了一壶水,给她冲了一碗红糖水。
不是因为我孝顺,是因为我正好有红糖——张德胜送的,不吃白不吃。
她端着碗,喝了一口,眼泪就掉下来了。
“阿莲,妈对不起你。”
又来这套。上次她回来也是这么说的,说完就跑了。
我没接话。
“妈知道你恨我。”
我说我不恨你。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
我说我恨你干啥?恨你浪费力气。
你跑了就跑了吧,我爹把我养大了。
你把我卖了就卖了吧,我嫁也嫁了。
你回来不回来,对我没啥影响。
她愣住了,端着碗的手在发抖。
我说你别抖,碗掉了还得我洗。
她被我噎得说不出话。
阿珍来了。她推门进来,看见我娘坐在院子里,脸色一下子变了。
她认识我娘,上次我娘回来的时候,她们见过。
“婶子回来了?”阿珍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怪,不像是打招呼,倒像是在问“你又来干啥”。
我娘点了点头。
阿珍走到我身边,压低声音说:“你妈来干啥?”
我说不知道,可能来看我,可能来看钱。
我娘喝完那碗红糖水,把碗放在地上,看着我。
“阿莲,妈这次回来,是想……”
我打断她:“你别说,让我猜。”
她愣了一下。
“你是来要钱的?”
她摇头。
“那是来要人的?”
她愣住了。
“你要谁?我可管不了。”
她的脸一下子白了,白得跟纸一样。
我说你别装了,你把我卖了八千块,你自己拿没拿钱你自己清楚。
我爹收的钱,你有没有分一份?
你要是拿了,你就别说对不起了,拿了钱就别卖乖。
她张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阿珍在旁边拉我袖子:“阿莲,你少说两句。”
我说我还没说完呢。
我看着她的脸,那张跟我长得一模一样、老了我二十岁的脸。
“你这次回来,到底想干啥?
你跟我说实话。你要是没钱了,我给你五百,你走。
你要是别的事,你说完也走。
别在这儿耗着,我看着你心里堵得慌。”
她的眼泪又掉下来了,这回不是哽咽,是哭出声了。她捂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我站起来,进了屋,从枕头底下拿出五百块钱。
我走回院子里,把钱递给她。
“拿着,走吧。”
她抬起头,看着那五百块钱,眼泪还挂在脸上。
“我不要你的钱。”
她没拿。
我把钱塞到她手里,拍拍手。
“行了,你走吧。以后别回来了。
你要是实在想回来,也别来找我。
我不是你闺女,我就是你卖出去的一件东西。
卖出去的东西,没有往回找的理儿。”
她站起来,手里攥着那五百块钱,看着我。那眼神里有愧疚,有心疼,还有一种我说不上来的东西。
“阿莲,妈真的对不起你。”
我说知道了,你说过了。走吧。
她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停下来,没回头,说了一句。
“你公公那个人,你要小心。”
我说小心啥?
“他不是你想的那样。”
我说我知道他不是我想的那样。我想的是个窝囊废,可他是个啥都干得出来的狠人。对不?
她没回答,走了。
花裙子在风里飘了一下,拐过墙角,不见了。
我蹲在院子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院门。
阿珍走过来,蹲在我旁边。
“你真给她钱了?”
我说给了。
“你心真大。”
我说不是心大,是想开了。她是我娘,这是改不了的。
我恨她,她也是我娘。我给她五百块,就当买个清净。
她要是不回来,我这五百块花得值。
阿珍叹了口气。
“阿莲,你说你公公到底是个啥样的人?”
我说我也不知道。以前我觉得他是个窝囊废,现在我越看他越觉得他像个藏在壳子里的毒蛇。
你不碰他,他不动。你碰了他,他咬你一口,你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阿珍说:“那你小心点。”
我说我小心个屁。他要是想咬我,早咬了。
他不咬我,说明我还有用。
“你有啥用?”
我想了想:“我可能是他手里的牌。留着,以后打出去。”
阿珍看着我,眼神里有担心。
我笑了笑,拍拍她的肩膀:“别担心,我有数的。”
其实我有个屁的数。
我就是嘴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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