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62899" ["articleid"]=> string(7) "7413579"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8章" ["content"]=> string(11969) "
婆婆拎着那只老母鸡进了我家院子,笑得跟朵菊花似的。
我认识她三年了,她对我笑过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今天这是破天荒头一回。
不是因为我好,是因为那五千块。
我把那只满院子乱窜的老母鸡逮住,拎着翅膀进了厨房。
婆婆跟在我后面,嘴上说“我来我来”,手已经伸到水缸边上开始舀水了。
“莲儿,你坐着,妈来给你炖。”
我心想,你来炖?
你炖完了是不是还要帮我吃?
吃完是不是还要帮我花那五千块?
我没说出来。文明户得有个文明人的样子,我忍了。
婆婆在灶台前忙活,我在旁边看着。她杀鸡、褪毛、开膛,动作麻利得很,比我利索多了。
我心里不得不服,这老太太干了一辈子活,手上功夫没得说。
“莲儿啊,”她一边掏鸡肠子一边开口了,“你评上文明户,妈是真高兴。咱们老王家,多少年没出过这种光彩的事了。”
我说嗯。
“你公公那个人你也知道,窝囊了一辈子,抬不起头。
你婆婆我,也是个没本事的。
王老五那个不争气的东西,更是指望不上。
家里就指着你撑门面了。”
我说嗯。
她把鸡洗干净了,切了姜,放了葱,把鸡炖上了。
锅盖一盖,灶膛里火一烧,香味慢慢飘出来了。
“莲儿,你跟妈说句实话。”
我心里一紧,心想来了。
“你跟隔壁老王,还有没有来往?”
我看着她的脸。
她的表情不是质问,像是老板问员工“这个月的业绩完成得怎么样了”那种表情,公事公办里带着一点期待。
我心想,说没有你信吗?说有你又能咋样?
“妈,你这是查岗呢?”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不是查岗,妈就是问问。你评上文明户了,‘洁身自好’项是满分。要是被人知道你跟老王还有来往,这个分就保不住了。不光分保不住,奖金也悬。”
我心里“咯噔”一下。
她在威胁我?还是提醒我?
“妈,你到底想说啥?”
她把灶膛里的火拨了拨,站起来,拍拍手上的灰,看着我的眼睛。
“我说了,五千块不是你一个人的。王家的脸面,你得顾着。你要是还想跟老王来往,妈不拦你,但你得把奖金分一半给家里。”
我差点没被口水噎死。
分一半?两千五?我辛辛苦苦评上的文明户,凭啥分你一半?
“妈,你这是……”
“别急,听妈说完。”她摆摆手,不让我插嘴。
“这五千块,你拿了也是拿了,花也就花了。
但你想想,你一个年轻媳妇,手里攥着五千块,村里人会咋说?
他们会说你这是‘卖’来的。”
我脸一下子涨红了。
“你说谁卖呢?”
“我没说你卖,我说村里人会那么说。
你要是不想让别人嚼舌根,就把钱分一半给家里。
对外就说,奖金你拿了两千五,家里拿了两千五。
这样谁都说不出啥。”
我被她说得一愣一愣的。
她这话听着恶心,可仔细一想,好像有点道理。
我一个留守媳妇,男人不在家,手里突然多了五千块,村里那些闲得蛋疼的娘们儿指不定编出啥故事来。
说我跟老王睡才评上的,说我给村支书送了礼,说我……操,我自己都不敢往下想。
可我凭啥分她一半?
这钱是我家的,不是她家的。王老五跟我是两口子,他不在家,这钱就是我的。
跟她有啥关系?
“妈,这钱是我家的。你要是想要,等王老五回来了你找他要。”
婆婆的脸色变了,不是那种暴怒的变,是那种——我知道你会这么说,我已经准备好了对策的那种变。
“王老五不在家,家里的事就该我做主。你嫁到王家,就是王家的人。王家的钱,就该归王家管。”
我说妈你这是不讲理。
“我讲不讲理,你心里清楚。”她拍了拍灶台,“鸡炖好了,你记得吃。妈走了。”
她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灶台前,看着那锅鸡汤。
香味飘得满屋子都是,可我一点胃口都没有。
阿珍来了。
她一进门就闻见鸡汤味了:“哎呀,谁给你炖的鸡?”
“我婆婆。”
“你婆婆?”阿珍瞪大眼睛,“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她对你这么好?”
我说好个屁,她想要钱。
我把婆婆刚才的话一五一十地跟阿珍说了。
阿珍听完,脸上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的,最后“啪”地一拍桌子。
“她这是抢劫!”
我说可不是嘛。
“你不能给她。这钱是你自己挣的,凭啥给她?”
我说她说得也有点道理,我一个留守媳妇,手里五千块,确实招眼。
“招眼就招眼,你管他们咋说?”阿珍气呼呼地说。
“你以前在乎过名声吗?你跟老王睡的时候,想过名声吗?现在为了五千块,你倒在乎起来了?”
被她这么一说,我忽然觉得自己有点贱。
对啊,我跟老王睡都不在乎名声,现在我倒在乎了?我这不是犯贱吗?
“你说得对,”我说,“这钱我不给。”
“对,不给。她要是再来要,你就骂她。骂不过你就来找我,我帮你骂。”
我看着她,心里一暖。阿珍这人,嘴毒,心不坏。
我盛了两碗鸡汤,一碗给她,一碗自己喝。
喝了两口,阿珍忽然放下碗,看着我。
“阿莲,我跟你说件事。”
“啥事?”
“我前几天,看见你婆婆跟老孙头说话。”
我心里一动。婆婆跟老孙头?他俩有啥好说的?
“在哪儿?”
“村东头,老孙头砖窑后面那条小路上。你婆婆鬼鬼祟祟的,东张西望的,跟做贼似的。
我躲在大树后面,看见她跟老孙头说了大概一袋烟的话,然后塞给他一样东西。”
“啥东西?”
“没看清,像是钱,又像是信封。老孙头接了,揣兜里,俩人分头走了。”
我放下碗,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跟阿珍说了老孙头他爹的事——她是少数几个我能说这些话的人。
阿珍听完,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你公公真的杀了老孙头他爹?”
“村里人都这么说。没证据,但大家都信。”
阿珍愣了足足有十秒钟,然后说了一句:“你们家的关系,比蜘蛛网还乱。”
我说可不是嘛。
她又想了想:“所以你婆婆给老孙头钱,可能是你公公的意思。你公公觉得亏欠老孙头,想补偿他,又不好意思自己出面,就让你婆婆去给。”
我说有可能。
“那你公公自己对老孙头咋样?”
我想了想:“平时在村里碰见,跟不认识似的,招呼都不打。”
“那肯定是你婆婆的意思。你婆婆在中间两头瞒,既帮公公办事,又把公公拿捏得死死的。”
我看着阿珍,忽然觉得她比我想象的聪明多了。
我以前只觉得她嘴碎,爱八卦,没想到她脑子转得这么快。
“阿珍,你是不是早就知道这些事了?”
她低下头,端起碗喝了口汤,没回答。
“阿珍?”
“我知道一部分。”她放下碗,“但你公公的事,我知道的不多。我男人活着的时候,跟我提过一嘴,说你们王家的水很深,让我少掺和。”
“你男人还说过啥?”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最后摇了摇头:“不说了,说了你又要睡不着。”
我说我早就睡不着了,不在乎多一件。
她还是没说。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琢磨阿珍的话。
她说“我男人活着的时候跟我说过一嘴”——她男人是怎么死的?被人打死的。
为啥被人打死?
因为跟别的女人有染,被人家男人找上门了。
可她那天在老王家的院子里,脸色忽然发白,说了一句“我男人不是被人打死的,是被人害死的”。
打死的和害死的,是两个概念。
她想说的到底是什么?
窗户响了一声。
我转过头,老王翻窗进来了。
他看见我还没睡,愣了一下:“你等我呢?”
我说等你个屁,我睡不着。
他脱了鞋,躺在我旁边,习惯性地伸手搂我的腰。我没推开他,也没迎合他,就那么躺着。
“文明户的奖金发了没?”他问。
“发了。”
“你婆婆来要了?”
“你咋知道?”
“你那点事,隔壁都听见了。”他笑了,“你婆婆那嗓门,喊一嗓子半个村都听得见。”
我说你听见了还不来帮我?
“我一个隔壁老王,怎么帮你?我冲进去说‘这钱不能给’?你婆婆不得把我吃了?”
我想想也是。
“老王,我问你个事。”
“说。”
“我婆婆跟老孙头,你知不知道他们有啥来往?”
他的手在我腰上停了一下。就这么一下,我知道了——他知道。
“知道一点。”
“说。”
他想了想,点了一根烟。烟雾在黑暗里飘散,像一条灰色的蛇。
“你婆婆给老孙头钱,不是一年两年了。从你嫁过来的那年就开始了。”
“为啥?”
“因为你公公。”他抽了口烟,“你公公欠老孙头家的。不是钱,是命。”
我浑身一紧。
“你是说,我婆婆给老孙头钱,是替你公公补偿?”
老王又抽了口烟,烟头一亮一灭的,照亮了他半张脸。
“你婆婆那个人,精明着呢。
她替你公公给老孙头钱,对外说是‘王家对老孙头家的关照’,对内等于拿住了你公公的把柄。
你公公杀人的事她也有份——帮着瞒了几十年。
俩人互相拿捏着,谁也不敢动谁。”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我婆婆也知道公公杀人的事。
她知道,她帮着瞒,她还拿这个事当把柄,骑在公公头上几十年。
“那我公公到底知不知道我婆婆给老孙头钱?”
老王想了想:“可能知道,也可能不知道。
你婆婆那个人,两头瞒。
跟你公公说她是在帮他补偿,跟老孙头说这是王家的心意。
老孙头拿了钱,闭嘴了。你公公觉得钱给出去了,心安了。
你婆婆呢,两头落好。”
我躺在炕上,盯着天花板。
这个家,每一个人都在算计。
公公杀人,婆婆瞒着,老王睡我,老孙头拿钱闭嘴。
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没有一句话是真的。
老王抽完了那根烟,把烟头掐灭在床沿上。
“阿莲,你别管这些事了。你管不了。”
我说我知道我管不了,可我忍不住。
“忍不住也得忍。这些事不是你能掺和的。你掺和进去,最后倒霉的是你自己。”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背对着他。
墙上的裂缝还在,从房梁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道干枯的河流。
我看着那道裂缝,忽然觉得我就像那道裂缝。从头顶裂到脚底,可我还撑着,没塌。
能撑多久?
不知道。
撑到撑不住的那天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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