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62891" ["articleid"]=> string(7) "7413579"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6章" ["content"]=> string(11053) "

第二天一大早,我听说翠花回来了。

我去了二狗子家,翠花躺在炕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眼珠子一动不动,跟玻璃珠子似的,你晃她也转,转完了又回到原来的位置,好像啥也没看见。

我在她眼前挥了三下手,她眨了一下眼,就一下。

嘴唇是紫的,脸上有几道青紫的印子,不像是打的,像是磕的,磕在哪儿了,墙角还是地上。

“翠花婶?”我叫她。

没反应。

“翠花婶,是我,阿莲。”

她还是没反应。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手,凉的,不是死人那种凉,是活人受了惊以后血往上涌、手脚发凉的那种凉。

她手上有伤,指甲断了两根,指缝里有泥,像是用手扒过地,或者扒过墙。

二狗子站在门口,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我娘昨天晚上回来的……不是她自己回来的,是被人送回来的……摩托车送到村口,扔下就走了……我听见动静跑出去,她已经躺在那儿了,就是这么睁着眼睛……”

“送她的是谁?”

“没看清。天太黑,那人骑着摩托车,车灯晃得我睁不开眼。”

我转头看刘铁柱。他蹲在墙根底下,抱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走过去踢了踢他的鞋:“翠花婶这样,你不送卫生院?”

他抬起头,那张脸上全是惊恐。不是心疼,不是着急,是惊恐。

像一个知道自己摊上事了的人,怕的不是老婆死了,是老婆没死,会说话,会说出去。

“她说不了话。”刘铁柱的声音发飘,“医生看过了,说是受了刺激,自己不愿意说话。不是哑了,是不想说。”

“哪个医生看的?”

“镇上的。我骑自行车去请的,人家来看了一眼,说身体没大毛病,就是脑子受了刺激,缓缓就好了。”

“缓缓?”我差点骂出来,“她这样你跟我说缓缓?”

刘铁柱不说话了,又把头低下了。

我蹲下来,凑近翠花的脸。

她的眼睛还是看着天花板,可我发现她的瞳孔在动,不是看天花板,是在看天花板上的什么东西。

我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啥也没有,就是一根房梁,几根椽子,角落里还有蜘蛛网。

“翠花婶,你要是能听见我说话,就眨一下眼睛。”

她没眨。

“翠花婶,我是阿莲。你走之前给我送了一双鞋垫,记得吗?花绣得可好看了,比我自己纳的好多了。”

她的眼珠子动了一下。

“你走了,让我别找你。我听话了,没找你。可你现在回来了,你得跟我说句话,到底咋回事?”

她的嘴唇动了一下。不是要说话,是哆嗦,像是冷的,又像是怕的。

我回头看二狗子:“你娘走的那天晚上,你看见她跟谁走的?”

二狗子抹了一把鼻涕:“没看清。那人戴着头盔,骑个摩托车。我娘自己坐上去的,不是被拽上去的。”

“她自己坐上去的?”

“嗯。我娘自己上的车。”

这就怪了。她自己要走,又自己回来。走的时候好好的,回来就成这样了。

我站起来,拉着阿珍出了门。阿珍一直没说话,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你怎么看?”我问她。

阿珍看了看四周,压低声音:“我觉得,翠花不是自己要走。”

“二狗子说她自己是上的车。”

“自己上车,不一定就是自己要走。”

阿珍说,“万一那个人是她认识的,跟她说了什么,她就跟着走了。上了车以后才发现不对,想跑跑不了,回来就成了这样。”

我想了想,觉得阿珍说得有道理。

“你说,那个人会是谁?”

阿珍摇头:“这村里的摩托车就那么几辆。张德胜有一辆,老孙头有一辆,村支书他儿子有一辆。还有几个在外面打工的,过年才回来。”

张德胜,开小卖部的那个,给我送过红糖,被我拒了。

老孙头,烧砖的,给我下过跪,磕过头,求我别问了。

村支书他儿子,在镇上上班,平时不咋回来。

这三个人,谁都有可能。

可问题是,翠花一个老实巴交的女人,从来不惹事,从来不跟人来往,谁要找她?找她干啥?

我想不明白。

当天下午,我又去了翠花家。

刘铁柱不在,二狗子去地里干活了,就翠花一个人躺在炕上。

我搬了把椅子坐在她旁边,跟她说话。

我知道她可能听不见,也可能听见了不搭理,但我得说。

不说的话,她可能这辈子都不说话了。

“翠花婶,我知道你听得见。”

她的眼珠子没动。

“你要是不想说,我就不问了。我就跟你说说话,你听着就行。”

我从口袋里摸出一根烟,点上,抽了一口。

翠花不抽烟,我不该在她面前抽,可我忍不住。

“翠花婶,我跟你说说我吧。我最近也是一堆破事。

你知道老王吧?隔壁老王,我俩睡了。

他存了一箱子女人照片,全跟我长得有点像,我娘也在里头。

你说气人不气人?”

翠花的眼珠子动了一下。

我当她是在听,继续说:“我气得想把他箱子烧了,后来想想烧了干啥?

烧了那些女人就没了?

烧了他就不想了?

烧了不如留着,就当给他留个念想。

反正他睡的是我,又不是那些照片。”

翠花的嘴唇又哆嗦了一下。

“我跟他说了,你睡我可以,心里想的是我,不是我娘。

他答应了。我让他发誓,发假誓那家伙烂。

他发誓了。你说我是不是挺狠的?”

翠花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看见她的手指在被子上轻轻敲了一下,又一下。

像是在敲什么节奏,又像是在说“我知道了”。

“翠花婶,你要是能听见我说话,你就眨一下眼。”

她没眨。

“你要是不想眨眼,你就动一下手指。”

她的手指又动了一下。

我愣了一下,盯着她的手指。她又动了一下,这回很轻,可我看见了。

她能听见我说话,她想回应我。可她不敢。

为啥不敢?怕啥?怕谁?

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她不是受了刺激不想说话,是不敢说话。

有人不让她说话。

那个人把她送回来的时候,可能跟她说了:“你要是敢说出去,你儿子就跟你一样。”

或者更狠的。

我浑身鸡皮疙瘩起来了。

我凑近她的耳朵,声音压得极低:“翠花婶,你要是被人威胁了,就动一下手指。”

她的手指动了一下。

我的心往下沉。

“那个人,是不是骑摩托车的?”

她的手指没动。

我不确定她是没听见,还是不敢动,还是猜错了。

我又问了一句:“那个人,是村里的人吗?”

这回她的手指动了一下。很重,像是在说“是”。

我脑子里闪过那三个人的脸——张德胜、老孙头、村支书他儿子。

“是张德胜吗?”

没动。

“是老孙头吗?”

没动。不对,动了,轻轻动了一下,然后又不动了。

老孙头?

那个给我下跪磕头的老头子,那个一辈子没娶上媳妇的烧砖佬?

他找翠花干啥?

我想再问,院子里传来脚步声。是刘铁柱回来了。

我赶紧站起来,把烟掐了,装作刚进来的样子。

刘铁柱看见我,脸色不好看:“你咋又来了?”

我说我来看看翠花婶。

“她没事,你走吧。”

我说你这人咋这样?她是你老婆,你不心疼我心疼?

他被我怼得说不出话,站在那儿,嘴张着,半天没合上。

我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翠花。她的眼睛还是看着天花板,可她的手指在被子上动了一下。

不是随便动的,是有规律的——一下,两下,三下。

像是在数数。

数啥?

我不知道。

可我记住了那个节奏。

从翠花家出来,我直接去了老孙头的砖窑。

砖窑在冒烟,烧着呢。老孙头正往窑里添煤,脸上糊得跟包公似的,看见我来了,手里的铁锹差点掉了。

“阿……阿莲,你咋又来了?”

我说我来问你一件事。

他的脸本来就黑,我看不出脸色变化,但他的手在抖。

“你昨天晚上,在哪儿?”

“在……在家。”

“你那个摩托车,昨晚用了吗?”

他的嘴唇开始抖了:“没……没用。”

“有人看见你的摩托车在村口。”

“谁……谁说的?”

我说你别管谁说的,你就说你用没用。

他把铁锹放下,颤颤巍巍地走到我面前。我以为他又要给我跪下,这回没有。

他就站在我面前,低着头,像个被老师训话的小学生。

“阿莲,有些事,你别问了。知道了对你没好处。”

又是这句话。

“老孙头,我跟你说,我这人最烦的就是‘知道了对你没好处’这句话。

你知不知道我已经知道多少了?

我知道你娘不是瘫痪的,我知道她每个月从我公公那儿拿钱。

你还想瞒我啥?”

他的脸更黑了——不对,是白了,白得跟纸一样。

“你……你咋知道的?”

“你别管我咋知道的。我就问你,你昨晚用没用摩托车?”

他张了张嘴,刚要说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他的摩托车,昨晚是我借的。”

“他的摩托车,昨晚是我借的。”我转头一看,是村支书他儿子,王军。

他在镇上上班,平时不怎么回村,穿着一件夹克,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站在砖窑门口,笑呵呵地看着我。

“阿莲,好久不见。”他说。

我没理他。我盯着老孙头:“他说的是真的?”

老孙头点了点头,点得跟鸡啄米似的。

“你借摩托车干啥?”我问王建国。

“送个朋友。”他说,“咋了?犯法了?”

送个朋友?

翠花是被摩托车送回来的。

送她的人是王建国?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王建国跟翠花有啥关系?

他是村支书的儿子,在镇上上班,有头有脸的人,找翠花干啥?

我看着王建国那张笑眯眯的脸,忽然觉得他那笑容底下,藏着点什么。

说不上来,就是不干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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