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62885" ["articleid"]=> string(7) "7413579"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4章" ["content"]=> string(11638) "

那天晚上我回家,对着镜子看了半天。

镜子里那个人我不认识,眉眼还是我的,可神情变了。

像是有人把这十九年的皮,一层一层剥掉了,露出底下血淋淋的肉。

以前我看自己,觉得就是个普通的山里媳妇,命苦点,别的没啥。

可现在我看自己,看见的是一个不知道从哪儿来、不知道是谁、不知道往哪儿去的人。

我娘把我卖了八千块。

王老五是抱养的。

我公公杀了人。

老孙头他娘装瘫二十五年,每月从我公公那儿拿封口费。

这村里的每一个人,都他妈的有秘密。

我盯着镜子里的那张脸,忽然觉得那不是我的脸。

那是我娘的脸,是婆婆年轻时候的脸,是这村里所有女人的脸。

一样的眉眼,一样的命运,一样的被卖来卖去、骗来骗去。

我把镜子扣过去了。

不想看了。

看了恶心。

我失眠了好几夜。

不是老王不来,是他来了我也睡不着。

我瞪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那些破事。

我越想越睡不着,越睡不着越想,跟驴拉磨似的,转一圈又一圈,就是出不去。

后来我干脆不睡了,爬起来坐在炕沿上抽烟——王老五的烟。

他走的时候没带走,我翻出来了,抽了一口呛得眼泪直流,又抽了一口,顺了。

我心想,我他妈这是图啥?

我一个小山沟里的女人,小学三年级都没念完,我操那份心干啥?

那些破事,哪一件是我该管的?

公公杀没杀人,关我屁事?

老孙头他娘瘫没瘫,碍我啥事了?

我就该想想明天吃啥,后天地里的草该拔了,下个月的水费该交了。

可我做不到。那些破事跟苍蝇似的,嗡嗡嗡地围着我转,你赶走了两只,又来三只。

阿珍来看我了。

她一进门就翻我衣柜,嘴里啧啧啧:“你这衣服咋都不叠?皱得跟咸菜似的。”

我说我懒得叠。

她说:“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以前你屋里收拾得多利索,现在跟猪窝似的。”

我说我现在就是猪,别跟我说话。

她没理我,把我衣柜里的衣服一件一件掏出来,重新叠。

叠完了又扫地,扫完了又擦桌子,把我那面扣过去的镜子翻过来擦干净。

“你看看你,”她把镜子举到我面前,“眼袋都快掉到下巴了,几天没睡了?”

我说三天。

“三天?”她瞪大眼睛,“你想死啊?”

我说死不了,死了倒省心了。

她一屁股坐在我旁边,叹了口气:“阿莲,你听我说,有些事知道了反而痛苦。你不该知道那么多。”

我说我已经痛苦了。

“那你打算咋办?”

我说我不知道。

阿珍想了想,说了一句让我想笑又想哭的话:“你与其在这些破事上耗着,不如想想要不要跟老王过下去。他是个什么样的人,你心里有数吗?”

我说我心里没数。

那老东西,从来不跟我说他的过去,从来不提他去世的老婆,从来不让我去他家。

他就像个夜里出现、天亮消失的鬼,除了翻窗那会儿,就是一阵风。

阿珍说:“那你去他家看看呗。”

我说看啥?

“看看他到底是个啥样的人。你不是心里没数吗?看了就有数了。”

我说行。

第二天下午,我跟阿珍去了老王家。

他不在家,我们翻墙进去的——不对,是走大门进去的,门没锁。

推开他屋门,一股味道扑面而来,烟味、汗味、臭袜子味,混在一起,冲得很。

我在他屋里翻了一圈,啥也没翻到。太干净了,干净得不正常,连张纸都没有。

阿珍说:“床底下有个箱子。”

我趴下去一看,果然有个铁皮箱子,上面全是灰。

我拽出来,箱子沉甸甸的,上面挂了一把小锁。

“砸开?”阿珍问。

我说砸。

阿珍找了块石头,哐哐砸了三下,锁开了。

打开箱子一看——

一堆女人照片。

我一沓一沓地翻,全是女的,各种女的,年轻的、年纪大的、穿花裙子的、穿灰褂子的,有的站在田埂上,有的站在井边,有的站在照相馆的假背景前面。

每一张照片上的女人,都跟我有点像。不是特别像,就是有那么一点像。

有的眼睛像我,有的嘴巴像我,有的脸型像我。像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阿珍的脸色变了:“这些女人,你认识几个?”

我一个一个认——张寡妇,李婶,村东头王家的儿媳妇,隔壁村那个卖豆腐的……

认到最后一张,我的手停了。

那张照片上的女人,站在一口水井旁边,梳着两条大辫子,穿着一件碎花布褂子,笑得很开心。

是我娘。

我拿着照片,愣了半天。

阿珍凑过来看了一眼,也愣住了:“这不是你娘吗?”

我说是我娘。

然后我忽然笑了。

阿珍说:“你笑啥?”

我说:“我就说嘛,老王不可能无缘无故对我这么好。他睡我,是因为我长得像我娘。我娘是他年轻时候没搞到手的女人。”

阿珍说:“你不生气?”

我说:“生啥气?我睡他又不吃亏。他睡我,我也睡他,谁也不欠谁。”

阿珍看着我,那眼神跟看外星人似的:“你咋想得这么开?”

我说:“不开咋办?哭?哭了他就不想了?那些照片就不存在了?哭有啥用?”

阿珍说:“你就不想知道他为啥存这些照片?”

我说:“想知道。但不是现在。现在我还有别的事要办。”

我把照片扔回箱子里,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走吧。”

阿珍说:“去哪?”

我说:“去找翠花。她昨天给我送了一双鞋垫,说我走了别找我,我觉得不对劲。”

我们出了老王家,锁好门——不对,门本来就没锁——我把他家门带上,往翠花家走。

走到半路,碰见二狗子。

二狗子蹲在路边哭,哭得跟死了爹似的——他爹刘铁柱还真没死,活得好好的。

“二狗子,你哭啥?”

二狗子抬起头,鼻涕眼泪糊了一脸:“我娘……我娘跑了……”

我说我知道,她昨天跟我说了。

“不是!”二狗子摇头,“她不是跑了,她是……她是被人带走的!”

“谁?”

“不知道。昨天晚上,我听见院子里有动静,起来一看,我娘跟一个人走了。那人骑摩托车,我娘坐在后面,走了就没回来。”

我跟阿珍对视一眼。

摩托车?这村里骑摩托车的就那么几个,张德胜、老孙头、村支书他儿子……

“看清人了吗?”我问。

二狗子摇头:“天太黑,没看清。但我娘走的时候,回头看了我一眼,哭了。”

我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

不会吧。

我拉着阿珍就往村东头跑。

村东头有个砖窑,老孙头的。

那个砖窑早就没人用了,就是个废弃的空窑,里面黑洞洞的,平时没人去。

我们跑到砖窑前面,窑门开着,洞里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

“翠花?”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我又喊了一声:“翠花婶?”

还是没人应。

我正要往里走,阿珍一把拉住我:“你疯了?里面啥都看不见,万一有人呢?”

我说我带了火柴。

我划了一根火柴,往窑洞里一照——

窑洞里头,地上躺着一双鞋。

女人的鞋,灰布鞋,鞋面上绣着一朵花。

我认得这双鞋。是翠花的。她去年纳鞋底的时候,我见过这双鞋。

火柴灭了。

窑洞里又黑了。

我站在那儿,心跳得咚咚响。

阿珍的声音在发抖:“阿莲,咱们走吧……报警吧……”

我说报啥警?这破地方,警察来了也是走个过场。

但那双鞋……

我把火柴又划了一根,蹲下来,把鞋捡起来。

鞋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上面写着:“别找了。她不想回来。”

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左手写的——不对,像是故意写得歪歪扭扭的,怕被人认出来。

我把纸条塞进口袋里,把鞋递给阿珍:“拿着。”

阿珍说:“拿着干啥?”

“这是证据。”我说,“虽然我也不知道能证啥。”

我们往回走。走到半路,碰见老王了。

他站在路边抽烟,看见我们,愣了一下:“你俩去哪儿了?”

我说去你家了。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去我家干啥?”

“找你。”我说,“顺便翻了你的铁皮箱子,看了你存的那些女人照片,包括我娘那张。”

老王手里的烟掉了。

他看着我的脸,嘴巴张了张,没说出话。

我拍拍他的肩膀:“别紧张。我不是来找你算账的。我就是想问你一件事。”

“啥事?”

“你以前追过我娘,追上了吗?”

他摇头。

“那就算了。”我说,“过去的事,不提了。但从今天开始,你睡我的时候,心里想的是我,不是我娘。行不行?”

他愣住了,脸上的表情跟被驴踢了似的。

阿珍在旁边憋笑憋得脸都红了。

老王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话:“行。”

我说行就行,走了。

我拉着阿珍走了。

走了几步,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你那个铁皮箱子,我给你锁好了,放回床底下了。

但那些照片,我建议你烧了。万一哪天我心情不好,给你抖出去,你这老脸往哪搁?”

老王站在那儿,跟个木头桩子似的,半天没动。

阿珍拉着我走远了,才笑出声来:“你刚才那话,也太狠了。”

我说狠啥?我说的都是实话。

“你真不生气?”阿珍问,“他存你娘的照片,又睡你,你不觉得恶心?”

我说恶心。但恶心完了呢?

我还能咋的?跟他闹?

闹完了我不还是一个人?

要我把他骂跑了,夜里谁给我暖被窝?

阿珍说:“你这人,心真大。”

我说不是心大,是想开了。这些破事,你越想越烦,不想就过去了。

翻篇,知道不?翻篇。

晚上,老王来了。

他从窗户翻进来的时候,我正在吃红薯。

我掰了一半递给他,他接了,没吃,放在桌上。

“阿莲,”他说,“那些照片……”

我说别说了,我困了。

“我就想说一句话。那些照片,是以前的事了。我睡你的时候,心里没想她。”

我说知道了。

“那你信不信?”

我说信。然后我把被子掀开:“别废话了,进来吧,外面冷。”

他愣了一下,笑了。

我也笑了。

那扇窗户,我后来又打开了。

不是因为我不生气了,是因为——关着窗户也挡不住风,还不如开着,通风。

"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77208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