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62874" ["articleid"]=> string(7) "7413579"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9416) "

有些酒,你喝了会醉。

有些酒,你喝了会死。

还有些酒,你喝了会变成另外一个人。

老王走后的那个白天,我过得浑浑噩噩的。

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他那句话——“明天晚上,村东头烧砖的老孙头要请你喝酒。别去。”

可他没说为啥。

我想了一个白天,想得头疼。老孙头那个人,我嫁过来三年,跟他说过的话不超过五句。

他烧砖的窑在村东头,离我家隔了半个村子,平时根本碰不上。

他干啥要请我喝酒?

我问自己:你去不去?

不去?可我想知道他到底想干啥。

再说了,老王说不去我就不去?他是我谁啊?

不就是跟我睡了几觉吗?我凭啥听他指挥?

去?

可是万一出事了咋办?

纠结到天擦黑,我还没拿定主意。

然后他来了。

不是老王。是老孙头。

天还没全黑,我正蹲在灶台前烧火,听见院门“吱呀”一声,抬头一看,一个佝偻的身影站在门口。

老孙头。

六十多岁,瘦得跟根柴火棍似的,身上的衣服全是砖灰,灰扑扑的,跟土墙一个颜色。

他手里提着一个白瓷酒壶,不大,也就装半斤的样子。

他站在那儿,没进来,也没说话,就那么看着我。

火光照在他脸上,那脸皱巴巴的,跟核桃似的。眼睛很小,眯着,看不太清楚表情。

“孙叔?”我站起来,“你咋来了?”

他咽了口唾沫,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然后他举了举手里的酒壶,声音沙哑得跟砂纸磨铁似的:“我……我酿了点酒,想让你尝尝。”

我心里“咯噔”一下。

老王说得没错,他真来了。

我想说你别进来,我不喝。可我不知道为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不是我想让他进来,是我看见他那个样子——佝偻着背,低着头,手都在抖。

我忽然觉得,他比我还可怜。

“进来吧。”我说。

他进来了,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像是怕踩死蚂蚁。

他把酒壶放在桌上,然后站在桌边,不知道是该坐还是该站着。

“坐吧。”我说。

他在凳子上坐下了,只坐了半个屁股,腰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像个来相亲的大小伙子。

我把灶膛里的火拨旺了一点,屋里亮了一些。我在他对面坐下,看着他。

他不说话,我也不说话。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木柴燃烧的声音,噼啪噼啪的,跟放小鞭炮似的。

过了好一会儿,他伸手把酒壶打开,倒了两碗。

一碗推到我面前,一碗自己端起来,咕咚咕咚喝了半碗。

酒是白的,散着一股辣味,呛得我鼻子发酸。

他喝完那半碗酒,像是壮了胆,抬起头看着我。

“阿莲,”他说,“我这个人,这辈子命苦。”

我没接话。

他把剩下的半碗也喝了,又倒了一碗。酒劲上来了,他的脸红了,眼睛也红了,眼眶里开始有了水光。

“我十八岁那年,我爹死了。我娘瘫痪在床,我底下还有两个妹妹。我一个人撑着这个家,种地、烧砖、伺候我娘、养大两个妹妹。”

他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大,像是憋了一辈子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

“我两个妹妹嫁出去以后,我娘也死了。我那时候三十好几了,想娶媳妇,可谁愿意嫁给我?穷得叮当响,连间像样的房子都没有。”

我看着他,没说话。

“后来我就烧砖。烧了一辈子砖,攒了一点钱。可岁数大了,更没人愿意嫁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眼睛,袖子上的砖灰蹭到脸上,黑了一道,“我一辈子没碰过女人。”

他说最后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忽然小了,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阿莲,我……我就是想……”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的东西很复杂,有渴望,有害怕,有愧疚。

“我就是想尝尝,女人是啥滋味。哪怕就一次。”

他说完这句话,眼泪就掉下来了。

六十多岁的老头子,坐在我对面,哭得跟个孩子似的。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我看着他哭,心里忽然不害怕了。

不是因为他可怜,是因为我想起老王说的话——这破地方,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老孙头是。翠花是。阿珍是。我也是。

我们都是这破地方的虫子,在泥里爬,在土里拱,爬了一辈子,拱了一辈子,到头来啥也没捞着。

我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把那碗酒端起来,喝了。

辣,辣得我嗓子眼疼。

我把酒碗放下,看着他的脸。

“孙叔,”我说,“你回去吧。”

他抬起头看着我,眼泪还挂在脸上。

“那酒你拿回去。”我说,“我不能喝你的酒,也不能留你。你回去吧。”

他愣了一会儿,慢慢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软,扶了一下桌沿才站稳。

他把酒壶盖子拧上,拎在手里。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眼神我这辈子忘不了。

像条老狗,被打怕了,可还想蹭一下。

有委屈,有不甘,有认命,还有一点点——像是希望。

可那希望,在我这儿灭了。

他没说啥,转身走了。

脚步声一步一步远了,出了院门,没了。

我站在屋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可他走了以后,我失眠了半夜。

不是因为他,是因为老王。老王咋知道老孙头要来?

他是听见了啥风声,还是老孙头跟他提过?他为啥不让我去?

是怕老孙头对我动手?还是怕别的?

我想不明白。

第二天早上,我去地里锄草。

太阳刚出来,不太热。我扛着锄头走到田里,开始干活。锄了几下,就听见旁边的地里有几个女人在说话,叽叽喳喳的,跟麻雀似的。

我没在意,继续锄我的草。

风把她们的话吹过来了。

“听说上周,老孙头那个窝囊废也去找过阿莲了?”

这是王老五他三婶的声音,尖得很,隔着两块地都能听清。

另一个接话:“找是找过,可阿莲没留他。”这个是村东头李家的媳妇,跟阿珍关系不错。

第三个忽然冷笑了一声:“阿莲不留他,可她公公留了。”

我手里的锄头“咣当”一声掉在地上。

我公公?

我站在地里,耳朵嗡嗡的,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她刚才说啥?我公公留了老孙头?

留他干啥?留他喝酒?

还是留他——睡觉?

不可能。

我公公那个人,平时连话都很少说,走路都低着头,他能跟老孙头有啥关系?

可那几个女人没再说下去。

她们看见我锄头掉了,估计也看见我站在那儿了,叽叽喳喳的声音一下子没了,跟被人掐住了脖子似的。

我转过头看她们,她们都低着头,假装在干活。

没有一个人看我。

没有一个人再说话。

我站在风里,浑身发冷。

公公留了老孙头。

这句话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转了一整天。

这是啥意思?

老孙头来找我,是被谁指使的?

还是他自己想来的?

公公留他,是帮我还是害我?

一堆问号,一个答案都没有。

太阳落山的时候,我扛着锄头回家。

路过老孙头家的砖窑,窑里没冒烟,门关着。

我在门口站了一下,想敲门,手抬起来又放下了。

算了。

问也问不出来。

回家路上,我碰见了阿珍。她拎着一篮子菜,看见我,把我拉到路边。

“你听说了?”她压低声音。

“听说啥?”

“你公公跟老孙头的事。”

我心里一紧:“啥事?”

阿珍左右看了看,凑到我耳边,声音小得跟蚊子叫似的——

“你公公昨天晚上去了老孙头家。不是从大门进的,是从后门。有人看见了。”

我加快脚步往家走,走到院门口,愣住了。

院门是开着的。

我記得很清楚,早上出门的时候,我把门关好了,还拴了门闩。

可现在门开着,门闩被人拔了。

谁来过?

我推门进去,心跳得很快。

灶台上有半碗没喝完的酒,不是老孙头带来的那种白的,是另一种,更黄,更浑,像是药酒。

酒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我拿起来,展开。上面只有三个字——

“别问了。”

字歪歪扭扭的,跟小学生写的一样。可我知道是谁写的。

我公公,那个连自己名字都写不利索的老头子,一辈子没写过几回字。

他给我留纸条。

我攥着那张纸条,手开始抖。

他到底知道多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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