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62870" ["articleid"]=> string(7) "741357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9602) "

二狗子他娘是个好人,她从来不害人。

可这个村里的好人,最后都没好下场。这个理儿,我是后来才明白的。

翠花是村里公认的老实人。

她这个人,跟“老实”两个字简直长在一起了。

老实巴交的长相,老实巴交的穿着,老实巴交的说话方式。

一年到头就是那几件灰扑扑的衣服,头发用黑色橡皮筋捆着,脸上从来不抹东西,连雪花膏都不擦。

她不爱串门,不爱嚼舌根,不爱凑热闹。

谁家吵架了她绕着走,谁家办喜事她随了礼就走,不多待一分钟。

她的世界就三件事——下地、喂鸡、伺候她那个暴脾气的男人。

二狗子他爹叫刘铁柱,人如其名,又硬又冷,跟块铁似的。

那男人脾气暴,嗓门大,动不动就打人。

我嫁过来三年,亲眼看见他打过翠花两次,一次是用扁担,一次是用鞋底子。

打完了他该吃吃该喝喝,翠花该干活干活,俩人都当没这回事。

村里人都知道刘铁柱打老婆,可没人管。

这破地方,打老婆算啥?不打才稀奇。

所以我一直觉得翠花可怜。

她比我大十几岁,可看着比实际年龄老得多,脸上的皱纹一道一道的,手上的口子一条一条的,像是被日子这把刀一刀一刀刻出来的。

她不光可怜,还可怜得不吭声。

这才是最可怜的。

那天早上我去田里干活,远远看见她在她家地里拔草。

她蹲在那儿,一把一把地薅,薅得很仔细,连根拔,像在给地剃头。

我本来想绕过去。

不是不想跟她说话,是不敢。她知道我跟老王的事,阿珍说的。

我见了她心里发虚,不知道她会不会当面骂我不要脸,还是背地里到处说,还是憋着不说,但看我的眼神跟看一堆屎似的。

可她已经看见我了。

她抬起头,朝我这边看了一眼,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朝我走过来了。

我站在田埂上,手里的锄头不知道往哪儿放。

她走到我面前,没说话,先看着我。

那眼神不是我想的那样——没有骂,没有恨,没有看不起。

“莲儿,”她说,“你忙不忙?不忙的话,咱说几句话。”

我说不忙。

她拉着我的手,把我拉到田埂边上坐下。她的手很粗糙,骨节又大又硬,指甲缝里全是黑泥。

可那手拉着我的时候,不硌人,还有点暖。

她坐下以后没急着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块手绢,擦了擦脸上的汗,又擦了擦手,把手绢叠得方方正正的,塞回兜里。

然后她看着我,开口了。

“莲儿,我知道你跟老王的事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平得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

我张了张嘴想解释,她摆摆手拦住了我。

“你不用跟我说啥。我不是来骂你的,也不是来劝你的。我就是想跟你说几句话,你听不听在你。”

我没吭声。

她看着远处的地,远处是山,山上是树,树被风吹得摇来摇去的。

“我年轻的时候,”她说,“长得也不丑。”

她转过头看着我,笑了一下。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苦涩,像是在说一件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我像你这么大的时候,也被人惦记过。村里好几个光棍,看我的眼神就跟苍蝇看见臭肉似的。”

“那你咋过来的?”我问。

“我男人看得紧。”她说起刘铁柱的时候,语气很复杂,像是不恨,又谈不上爱。

“他那时候年轻,力气大,脾气也大。谁敢多看我一眼,他就瞪人家。

瞪完了回来骂我,‘你穿那么好看给谁看?’

其实我穿的就是灰褂子,跟他娘穿的一样。”

她停了停,手指在地上画圈。

“后来就没人敢惦记我了。不是我不招人了,是他看得紧。看得紧也好,省心。”

我从她的话里听出了另一层意思——她不是不想被人惦记,是她男人不让她被人惦记。

她用一种“被管着”的方式,把自己裹了一层壳。

壳厚了,就没人能碰了,她也就安全了。

“莲儿,”她又转过头看着我,这回眼神变了,变得很认真,认真得有点吓人。

“你听我一句劝,你要是想活命,就少跟那些男人来往。村里那些光棍,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我愣了一下。

不是因为她说的内容——阿珍也说过类似的话。

“你看见老王翻我家墙了?”我问。

她没回答,可她脸上的表情回答了。

“我不会害你,”她说,“我这个人,一辈子没害过人。可你好好的一个闺女,我不想看着你……”

她没说完。

她低下头,又把手绢掏出来,擦了擦眼角。没泪,就是习惯性的动作。

“二狗子他爹打你,你咋不跑?”我忽然问了一句。

她抬起头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笑容比刚才还苦。

“跑?跑哪儿去?我娘家没人了,我爹妈都死了。跑出去能干啥?去城里要饭?还是去当……那个?”

那个字她没说出口,可我知道她要说啥。

当小姐。

“我跟你不一样,”她说,“你年轻,你还有机会。我老了,我这辈子就这样了。可我不想你也这样。”

她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看着我,眼眶有点红。

“莲儿,你记住,这个村里的好人,没一个好下场的。”

她说完转身走了,走得很快,低着头,像怕被谁看见。

我坐在田埂上,看着她的背影。

这个村里的好人,没一个好下场。

她说她自己。

也在说我。

那天夜里,老王来了。

他来的时候我刚睡下,听见窗户响了一声,睁开眼,他已经站在屋里了。

他今天跟以前不一样——没带酒,没笑,脸上的表情阴阴的,像谁欠了他钱似的。

他脱了鞋,在炕沿上坐下,没急着躺下来,先点了一根烟。

我看着他抽烟的样子,忽然觉得他今天有心事。

“翠花今天找我了。”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找你干啥?”

“劝我。说让我少跟男人来往,说村里光棍没一个是省油的灯。”

老王抽了口烟,忽然笑了。

是那种好像听见了一个笑话的笑。

“翠花?”他把烟灰弹在地上,“她男人当年还不是天天往张寡妇家跑?她自己装不知道罢了。”

我愣了一下。

刘铁柱?那个动不动就打老婆的刘铁柱,那个“看得紧”的刘铁柱,他自己往张寡妇家跑?

“张寡妇?”我问,“哪个张寡妇?”

“村西头那个。死了男人十几年了,两个儿子都在外面。她一个人住,白天在家喂猪,晚上……”

老王没说完,又抽了口烟。

我脑子里“嗡”了一声。

原来这村里,谁都不是干净的。

翠花跟我说她男人看得紧,看得紧是怕别人惦记她,还是怕她自己有空惦记别人?

还是他跑出去偷人的时候,怕她也在家偷人?

互相看着,互相防着,互相骗着。

这就是这村里的夫妻。

我正想着,老王忽然把烟掐了,转过身看着我。

“明天晚上,村东头烧砖的老孙头要请你喝酒。”他说,“别去。”

我愣住了。

老孙头?那个六十多岁的老光棍,一辈子没娶上媳妇,整天在砖窑里烧砖,烧得满村都是灰的那个?

“请我喝酒?”我说,“我跟他连话都没说过几句,他请我喝啥酒?”

老王没回答。

他低着头,把烟头掐灭在床沿上,又烫出一个黑印子。

那床沿上已经有五六个黑印子了,都是他烫的。我之前想骂他,后来懒得骂了。

“我问你为啥,”我说,“你倒是说啊。”

他还是没回答。

他站起来,穿上鞋,走到窗户跟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有我看不懂的东西。不是生气,不是嫉妒,不是担心。

“别去就是了。”他说,“听我的。”

然后他翻窗出去了。

那一夜,他没留下。

我躺在床上,盯着那扇没关的窗户。

风从窗户吹进来,吹在我脸上,凉飕飕的。

以前吹进来的风不冷。

可今天,我觉得冷。

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

老王来了一会儿,抽了一根烟,说了几句话,走了。他没碰我,这是第一次。

他来了,什么都没干,走了。

是因为翠花找我了?是因为他知道了什么?还是因为他说的那个老孙头?

老孙头请我喝酒——他怎么知道的?

老孙头跟他说的?还是他听别人说的?

他为啥不让我去?老孙头有啥问题?

一堆问号在我脑子里转,转得我头疼。

我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可还是冷。

不是因为风,是因为——老王来了,又走了。

他没留下。

他以前每次都留下的。

我燥得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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