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62865" ["articleid"]=> string(7) "741357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7章" ["content"]=> string(7130) "

他掐灭烟头的时候,我的世界塌了一半。

剩下的那一半,是他用一句话给我撑起来的。

那一夜我没合眼。

老王说完那句话就再没开口。他把烟抽完,把烟头掐灭在床沿上,翻了个身,背对着我。不出一会儿就打起了呼噜。

他倒睡着了。

我瞪着眼睛盯着黑漆漆的屋顶,脑子里翻来覆去就是他那句话——“王老五不是你公公亲生的。”

王老五是抱养的。

他不是王家的种。

我脑子里乱成一锅粥,各种念头跟苍蝇似的嗡嗡嗡地飞。

天快亮的时候,我实在憋不住了。我推了推老王的肩膀,把他推醒了。

“你刚才说的,”我的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是真的?”

他翻过身来看着我。月光早就没了,天边有一点点灰白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他的脸在晨光里看得很清楚,比夜里老一些,眼角有皱纹,眼袋很明显。

他没急着回答。伸了个懒腰,从枕头底下摸出烟,点了一根。

烟雾在晨光里往上飘,灰白色的,像山里的晨雾。

“村里老一辈人谁不知道。”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跟说“村东头那口井水甜”一样,“你男人不是你公公亲生的。打哪儿抱来的,没人知道。反正不是王家的种。”

我浑身开始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恨。我恨这个村子的每一个人。他们都他妈知道,就我不知道。

“王老五自己知道吗?”我问。

“不知道。你公公婆婆瞒了他一辈子。”

“那他那个伤呢?”

老王抽了口烟,沉默了一会儿。

“你公公弄的。”他说,“不是摔的,是故意弄的。怕他长大了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去找亲爹亲妈,就从小把他毁了。毁了他,他就离不开这个家了。”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个窝窝囊囊的老头儿,那个连吃饭都不敢抬头的公公,他把自己养了二十多年的儿子毁了。不是意外,是故意的。

“你咋知道的?”

“村里老人说的。当年你公公带孩子去镇上‘看病’,回来就说摔了。可有人看见,去镇上的路上,孩子好好的,活蹦乱跳的。回来就不行了。”

我浑身上下像被浇了一盆冰水。

这个家,从根上就是烂的。每一个人都在骗别人,也在被别人骗。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没有一句话是真的。

老王把烟抽完了,烟头掐灭在床沿上,又烫出一个黑印子。

他看着我的脸,大概看出了我的表情不对。他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发,那只粗糙的大手从头顶一直摸到耳后,力道很轻,像在摸一只受了惊的猫。

“你也别恨。”他说,“这破地方,谁不是这么过来的?”

天亮了。公鸡叫了第一遍,然后是第二遍,第三遍。村里开始有人声了。

老王坐起来,把汗衫套上,穿上裤子,系好裤腰带。他走到窗户跟前,回头看了我一眼。

“我走了。”

我没吭声。

他翻窗出去了。

我躺在床上,盯着那扇没关的窗户。

晨光从窗户涌进来,照得满屋子都是灰白色的光。那扇窗户还开着,从昨晚到现在,一直开着。

它等来了老王,等来了一场我自己都不敢回想的夜晚,等来了一句把我世界劈成两半的话。

然后它还在那儿开着,等下一个。

中午,婆婆来了。

她来的时候我正坐在灶台前发呆,灶膛里没火,锅是凉的。她推门进来,看见我坐在那儿,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容很慈祥,慈祥得让我恶心。

“莲儿,昨晚睡得咋样?”她把一个搪瓷碗放在桌上,碗里是鸡汤,黄澄澄的,上面飘着一层油花,“我给你炖了只鸡,补补身子。你看看你,瘦成啥样了。”

我看着她的脸。

以前看她,觉得她是婆婆,嘴巴毒了点,心眼不坏。现在看她,看见的是一个帮着男人隐瞒真相的女人。她把一个不是王家种的孩子养大,看着他被毁了一辈子,还装作啥都不知道。

“我不饿。”我说,声音很平,平得自己都有点意外。

“咋能不饿呢?你看看你,脸色不好,是不是没睡好?”婆婆又笑了,指了指那碗鸡汤,“趁热喝,凉了就腥了。”

我说放那儿吧,一会儿喝。

婆婆没再劝。她在屋里转了一圈,眼睛四处看,像在检查什么。她看了看灶台,看了看水缸,看了看炕上的被子,最后目光落在那扇窗户上。

窗户还开着。我没关。

婆婆走到窗户跟前,伸手推了推窗扇,窗扇晃了晃,“吱呀”一声。

她回过头看着我,那眼神很复杂。有试探,有警告,还有一点我读不懂的东西。

“窗户修了没?”她说,“夜里风大,别受凉。”

话音刚落,她转身走了。

我坐在那儿,看着那碗鸡汤,看着那扇窗户。

“夜里风大,别受凉。”

她是真的关心我受凉,还是在说别的?她是不是知道老王昨晚来了?她是不是看见了那扇开着的窗户,就知道了啥?

我不确定。

可我知道一件事——那碗鸡汤,我不会喝的。

我站起来,端起那碗鸡汤,泼了。

黄澄澄的汤洒在地上,浸进土里,鸡肉块滚了一地,引来几只鸡,叽叽喳喳地抢着吃。我蹲在那儿,看着鸡抢食。

连鸡都知道抢。

我呢?我连鸡都不如。

我回到屋里,把碗放在桌上。碗底下压着一张纸条,刚才没注意到。

我拿起纸条,展开,上面歪歪扭扭几个字:

“今晚,还来。王。”

是老王写的。啥时候塞的?是他走的时候?还是他昨晚趁我不注意放的?

我把纸条揉成一团,攥在手心里,想扔掉。

可我的手抬起来了,又放下了。

我把那团纸展开,又看了一眼那几个歪歪扭扭的字。

“今晚,还来。”

我盯着这几个字看了很久。

然后我把它叠好,塞进了枕头底下。

跟王老五那张纸条放在一起了。

两张纸条,一个男人写的,另一个男人也写的。一个说“你要敢再嫁人,我就弄死你”,一个说“今晚,还来”。

一个要我死,一个要我活。

可谁是真的要我活?

我不知道。

我只知道,我把那张纸条塞进枕头底下的时候,心跳快了。不是害怕的那种快,是等的那种快。

我在等今晚。

窗户还开着。

风吹进来,花椒树哗哗地响。

那个把我卖了八千块的女人的影子,在我脑子里晃了一整天。她插着野花,冲我笑。笑完了,转身走了。头也没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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