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62859" ["articleid"]=> string(7) "741357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5章" ["content"]=> string(7356) "
第二天晚上,他又来了。
我正坐在灶台前烧火,听见院门“吱呀”一声。
我抬头往外看,暮色里,一个高大的黑影穿过院子,不紧不慢地走过来,走到门口,抬手敲了门。
“谁?”我明知道是谁,还是问了一句。
“我。”
就一个字。好像这个“我”字就能代表一切似的。好像全天下就他一个人需要用“我”来表明身份似的。
我站起来,在围裙上擦了擦手,走过去开了门。
老王站在门口,手里拎着那壶酒。不是新的一壶,还是昨天那壶,白瓷瓶,红绳系着,里面的酒少了一半。
“又借火?”我靠在门框上,没让他进来。
他看着我,嘴角动了一下,算是笑了。
“嗯,借火。”
他说借火的时候,我就知道他不是来借火的。
他要是真需要火,自己裤兜里那盒火柴是干啥使的?
可我没戳穿他。
有些事,戳穿了就没意思了。
我侧了侧身,让他进来了。
他走过我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的味道——烟味、汗味、还有一点点肥皂的碱味。
不香,但不讨厌。不像王老五,浑身上下都是那股糟糠味儿,闻着就让人烦。
他径直走到桌边坐下,把酒壶搁在桌上,倒了两碗。自己端起一碗喝了,另一碗推到我面前。
我没动,他也没催,就那么看着我。
我被他的眼睛盯得浑身发毛,后背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竖起来了,像过了电似的。
我往灶台那边挪了挪,离他远一点,可他的目光像长了手,隔着几步远就把我拽住了。
“看啥看?”我终于忍不住了,骂他,“没见过女人?”
他笑了笑,把酒碗放下。
“见过。没见过你这样的。”
我心跳快了一拍,嘴上不饶人:“啥样的?两条胳膊两条腿,谁不是这样?”
他想了一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叩了叩,像是在组织语言。
“像是被关在笼子里的,”他慢慢说,“又想出来,又怕笼子门开了。”
我没说话。
心跳得更厉害了,咚咚咚的,像有人在胸口擂鼓。
这老东西说话跟抹了蜜似的,可我又不傻,知道他想啥。
他不就是想说我想男人又不敢想吗?
不就是想说我闷骚吗?
可他说的好像也没错。
我就是这样的。又想,又怕。想得厉害,怕得更厉害。
可奇怪的是,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我一点都不生气。要是别人这么说,我早就一巴掌扇过去了。
他说的,我听着,心里那根弦好像没那么紧了。
以前那根弦绷了三年,绷得我喘不过气来。可他来了两趟,说了几句话,那根弦就松了。
不是断了,是松了,松了就不疼了。
他把第二碗酒喝了,又倒了一碗。这回没推给我,自己端着,小口小口地抿。
灶膛里的火灭了,屋里暗下来,只剩下桌上那盏煤油灯,火苗一跳一跳的,把我们的影子投在墙上。
两个影子,一个在东墙,一个在西墙,中间隔着好几步远。
我看着那两个影子,心想:它们比我们近。它们至少在同一面墙上。
“你男人走了,你打算咋办?”他忽然问。
我说啥咋办?
“日子咋过?”
“该咋过咋过。”我说,“有手有脚的,饿不死。”
他点了点头,没再说啥。
我们在那间屋子里待了半个时辰。
半个时辰,他喝了三碗酒,抽了两根烟。我啥也没干,就坐在灶台边的小板凳上,看着他。
他没动我,我也没动他。
半个时辰后他站起来,把酒壶盖子拧上,拎在手里,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停下来,没回头,背对着我说了一句话。
“你那窗户该修了,关不严实,夜里进风。”
说完他走了。
脚步声穿过院子,院门“吱呀”一声,然后没了。
我愣了半天。
窗户该修了——他这话是啥意思?
是嫌我窗户坏了不结实?
还是提醒我把窗户修好别让人翻进来?还是……
我心里一个念头冒出来:他是不是不想让我别修?
还是暗示我,留着一扇能推开的窗户,他想来的时候就能进来。
我站起来,走到窗户跟前。
窗户是老式的木窗,窗框上的漆都掉光了,木头有些地方已经朽了。窗栓也坏了,拴不牢,一推就开。
我伸手推了一下,窗扇“吱呀”一声开了,风吹进来,带着花椒树的味道,凉飕飕的,吹在我脸上。
我站在窗前,看着窗外。
夜色很深,月亮被云遮住了,院子里黑漆漆的。隔壁老王家的方向,没有灯光——他已经睡了。
我把手缩回来,看着那扇开着的窗户。
我应该把它关上。
可我伸出去的手,是去关窗的吗?
我不知道。
我站了好一会儿,风吹得我胳膊上起了鸡皮疙瘩,我才缩回手,把那扇窗户留了一道缝,没关严。
然后我上床了。
躺在炕上,盖着被子,看着头顶的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从房梁一直延伸到墙角,像一条干涸的河流。
我想着老王说的话——“又想出来,又怕笼子门开了。”
他说得对。我就是那只关在笼子里的鸟,笼子门开了,我站在门口,一只脚抬起来,又放下。
想飞,又怕飞出去找不到回来的路。
可我不想回来了呢?
王老五走了,我回来干啥?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自己都吓了一跳。
我把被子蒙在头上,强迫自己睡觉。
可脑子里乱哄哄的,一会儿是老王的脸,一会儿是他那句话,一会儿是他拎着酒壶走远的背影。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迷迷糊糊快睡着了。
忽然,我听见了声音。
院子里,有脚步声。
很轻,像猫踩在瓦片上,几乎没有声音。
可我听出来了。
我的心一下子就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绷紧了,手攥着被角攥得指关节发白。
不是老刘——老刘的脚步声重,拖着地。
不是张德胜——张德胜走路快,像做贼似的。
不是大壮?大壮的脚步声更重,而且他走路喜欢踢石子,嘎啦嘎啦的。
这个脚步声很轻,很稳,一步一步,不紧不慢的。
是老王。
我的心跳得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我听见脚步声走到窗户底下,停了一下。
然后,窗户“吱呀”一声。
开了。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条银白色的路。
一个影子从窗户外翻了进来。
先是一只手,搭在窗台上。
然后是半个身子。
然后——一个人站在了我面前。
他没动,我没动。
煤油灯早就灭了,屋里只有月光。月光不够亮,看不清他的表情,但我能感觉到他。
他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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