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62853" ["articleid"]=> string(7) "7413579"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9883) "

王老五说要出去打工那天,我正在灶台上熬花椒水,准备腌咸菜。

他一脚踹开门进来,吓得我手里的勺子差点掉了。

我回头看他,他脸红红的,像是喝了酒,又像是憋了一肚子气没处撒。

他在屋里转了两圈,把一个蛇皮袋子摔在炕上,说:“给我收拾东西,明天走。”

我说去哪?

“南方。二狗子叫的,说那边挣钱多。”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盯着墙上一只苍蝇,好像在跟那只苍蝇说话。

我没多问。三年了,我学会了不多问。问多了挨骂,问少了也挨骂,干脆不问。

那天晚上我给他收拾行李。其实没啥好收拾的,就几件换洗衣服,两双鞋垫,一把牙刷,一袋梳打饼干。

我把东西一样一样塞进蛇皮袋子,塞到最后,把两双鞋垫压在底下了。

那鞋垫是我自己纳的,针脚粗得很,花样也不会绣,就绣了两朵歪歪扭扭的花,看着像花又像疙瘩。

我做了一个多月,手指头被针扎了不知道多少个眼儿。

我没告诉他,他也不会看。

第二天一早他就走了,背上背着蛇皮袋子,手里拎着一个军用水壶,穿了一双解放鞋,鞋帮子上全是泥点子。

走的时候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我以为他要说啥,结果他啥也没说,头也没回就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嫁过来那天他也是这么走的——我在花轿里,他在花轿前面走着,背挺得直直的,头也不回,好像后面坐的不是他媳妇,是一袋大米。

我站在门口看了半天,风吹过来,院子里的花椒树哗哗响,那味道呛得人鼻子发酸。

花椒这东西,闻着香,吃一口麻。就像我这日子,看着还行,过起来哪哪儿都不对。

我揉了揉鼻子,也不知道是花椒呛的还是咋的,眼睛湿了。

我把眼泪擦了,转身回屋。

走了就走了吧。走了清净。

王老五走之前,婆婆把我叫到她屋里去了一趟。

老太太坐在炕头上,手里纳着鞋底,针线在昏黄的灯光下一上一下的。

她没看我,眼睛盯着手里的活计,嘴上说的话却是对我说的。

“莲儿,你守不守得住,那是你的事。”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别让外人戳我们老王家的脊梁骨。”

我当时没吭声,心想:你儿子让老婆守活寡,脊梁骨早就被人戳穿了。现在跟我说这个,晚了吧?

可她下一句话让我心里咯噔了一下。

“你王叔那边,我跟他说过了。他不会乱来的。”

你王叔——隔壁老王。

我跟他说过了——你跟他说啥了?

我张了张嘴想问,可婆婆已经把纳鞋底的针往头发里一插,摆摆手说:“行了,你回去吧。该干啥干啥。”

我从她屋里出来的时候,腿有点软。

阿珍说得对,她是故意的。那话就是说给老王听的。

可她说的是“他不会乱来的”,意思是不是“他要是来了,就是你自己愿意的”?

这老太太,心里装的都是啥啊?

王老五走的第二天,我就觉得不对劲了。

早上去井边打水,二狗子他爹老刘在井边蹲着抽烟,看见我来了,站起来笑了笑,那笑跟以前不一样。

以前他看见我,点个头就算完事。

可那天他笑得很深,眼睛眯成一条缝,上下看了我好几眼,从上看到下,又从下看到上,最后目光停在一个不该停的地方。

我被他看得浑身不自在,打了水赶紧走了。

中午去小卖部买盐,村支书他弟弟张德胜在柜台后面算账,看见我进来,把账本一合,笑眯眯地说:“阿莲来了?要点啥?”

我说买盐。

他从货架上拿了一包盐递给我,没收钱。

我说你咋不收钱?

他说:“记账上,啥时候有啥时候给。”

我以前来买盐,他从来不给赊账。王老五走之前交代过,村里的赊账不靠谱,谁家都不许赊。

可张德胜今天主动说可以赊账,还冲我挤了挤眼睛。

我心里毛毛的,把钱扔柜台上,拿了盐就走。

走到门口,听见他在身后说了一句:“有啥需要帮忙的,说话。”

我没回头。

我需要帮忙?我需要啥帮忙?

我需要帮忙的时候多了去了,三年了你咋不说这话?

下午我去田里拔草,放羊的傻子大壮从山坡上跑下来,手里拎着一只野兔子,往我面前一递:“给你!”

大壮四十多岁了,脑子不好使,整天咧着嘴笑,村里人都叫他傻子。

他爹死得早,老娘瘫在床上,他一个人放羊过日子,平时谁跟他说话他都笑嘻嘻的,也不恼,也不急。

我说我不要,你留着吃。

他不干,把野兔子往我手里塞:“给你给你,你瘦,你吃。”

我拗不过他,只好接过来。

他高兴了,咧着嘴笑了半天,然后跑回山坡上,一边跑一边回头看我,嘴里喊着:“我给你送的!我送的!”

我拎着那只野兔子站在田埂上,心里说不出啥滋味。

一下午,三个人。

一个看我,一个赊账,一个送兔子。

都他妈不是以前的样子了。

晚上阿珍来了。

她来的时候天刚擦黑,我正蹲在灶台前烧火做饭。

她没敲门就进来了,一进门就开始翻我衣柜,把叠好的衣服翻得乱七八糟的。

“啧啧啧,”她嘴里啧啧着,“你这身子骨,白瞎了。三年了,你那玩意儿不是摆设?”

我说你能不能别翻我东西?

她不听,继续翻。

翻完了衣柜又翻抽屉,翻出一个红肚兜,拿在手里看了看,说:“这玩意儿你做的?”

我说是。

“做给谁的?”

我没回答。

她笑了笑,把肚兜叠好放回去,一屁股坐在炕沿上,翘着二郎腿看着我。

“阿莲,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快憋疯了?”

我说你才疯了。

“我没疯,”她说,“我是过来人。

我男人死了三年了,头一年我跟你一样,觉得没啥。

第二年就开始难受了,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身上像有蚂蚁爬。第三年……”

她顿了顿,拿起桌上一个苹果啃了一口,嚼得嘎嘣脆。

“第三年,我他妈的主动去找男人了。”

我说你找谁了?

她没回答,冲我眨了眨眼,那眼神又酸又狠。

“男人这东西,你不找他,他也会来找你。你信不信,七天之内,你家后墙会翻进来三条腿的,不止一个?”

我说你放屁。

她笑了,笑得很响,把苹果核往地上一扔,站起来拍拍裤子:“行,你就当我放屁。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她走到门口,回头又说了一句:“对了,窗户修修,关不严实。夜里风大,别受凉。”

说完她走了,留下一屋子苹果味儿。

我当她放屁。

可那天晚上我睡不着了。

我躺在床上,听见院子里的风吹得花椒树哗哗响,听见远处谁家的狗叫了两声,听见墙根底下的蛐蛐叫。

然后我听见了别的声音。

不是风声,不是狗叫,不是蛐蛐。

是脚步声,在后墙那边。

轻轻的,一下一下的,像是在试探,又像是在犹豫。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浑身绷紧了,手攥着被角攥得关节发白。

不是老王,我知道不是老王。

老王的脚步声我认得,他走路很轻,像猫,几乎没有声音。

这个脚步声不一样,重,拖着地,像是穿了双不合脚的鞋。

是另一个男人。

脚步声在后墙根底下停了一下,然后又响了起来,这回是来回走的那种,像是在转圈。

我能想象出那个人在墙外头转来转去、想翻又不敢翻的样子。

我的第一反应是害怕。心跳得咚咚咚的,手心全是汗。

可我接着就有了第二个反应。

不是害怕,是松了口气。

我他妈的自己都觉得自己疯了。

一个陌生男人半夜在我家后墙外面转悠,我害怕是正常的,可我松哪门子气?

但我确实松了口气。

像是绷了三年的那根弦,忽然就松了。

你知道它还在,但它不紧了,不勒着你了。

王老五在家的时候,那根弦是紧的。他不在家了,那根弦还是紧的。

我天天提心吊胆,怕这个怕那个,可到底怕啥,我也说不清。

现在那个人在后墙外面站着,我反倒不怕了。

因为我知道他要啥。

我知道他要啥,我就知道该咋办了。

不知道的时候怕。

知道了,就不怕了。

脚步声又响了,这回更近了。

我听见“啪嗒”一声,像是什么东西搭在了墙头上——是手,是那个男人的手搭在了墙头上。

他在翻墙。

我的心又开始跳了,这回不是害怕,是别的什么。

我攥着被角的手松开了。

我盯着那扇窗户——窗户没关严,阿珍说了让我修修,我还没来得及修。

墙头上传来闷哼声,那个人在使劲往上爬。

我闭上眼睛。

我在等。

等那扇窗户被推开,等那个黑影翻进来,等所有该来的事情来。

脚步声落地了。

他翻进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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