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60839" ["articleid"]=> string(7) "741274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7章" ["content"]=> string(6238) "他枕着自己的右臂半躺在草席上,黑沉沉的眼睛里倒映着烛火的两点碎光,目光落在她脸上,安静得像冬夜的湖面。
薛昭被他看得手上动作一顿:"你看什么?"
"看你。"沈彻说。
薛昭的心跳猛地漏了半拍。她攥着绷带尾端的手僵住了,脑子里飞速地转着——他什么意思?他看她是那种看?还是就是平平常常的看了一眼随口说的?
她还没来得及开口,沈彻的下半句话已经接了上来:"你眼睛底下有青的,这几天没睡好。"
薛昭僵住的那半口气缓缓吐出来。她绷着脸把绷带打了个死结,没好气地说:"你眼睛底下也有青的,咱俩扯平了。"
沈彻没有再说话。他躺回去闭了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薛昭蹲在他旁边看着他闭眼的侧脸,心里那把秤在"他随口说的"和"他看出来了"之间晃了好几个来回,最后她自己把秤摔了——反正不管他怎么想的,她都没打算说破。
自己是男的,在所有人眼里都是,若是有朝一日,有朝一日,算了战场上刀剑无眼,先活下来再说吧。
自己干的可是谋反的勾当,脑袋拴在裤腰上,什么情情爱爱,活了今天还有没有明天都不一定呢。
又过了半个月,粮草和兵力都筹备齐了。
三座旧军械库被铁鹞子的老斥候逐一摸进去,冬衣、铁掌、弓弦、箭矢搬回来两大车。各路人马汇集到青石镇,总数到了两千四百人,分编成三队骑兵、两队步卒和一队辎重。沈彻把队伍拉出山坳做了一次完整的演练,日头底下两千多号人在枯草坡上铺开跑阵,尘土扬起来遮了半边天。
薛昭骑在马上站在坡顶看着那一片灰蒙蒙的队列,心里忽然升起一股奇异的踏实感。两千四百人,在朝廷的兵力面前还只是很小的一撮,可这些人是从雁门关的血海里捞出来的、从幽州的边隙里抽出来的、从北境各处的山沟里聚过来的。每一张脸都带着风霜和旧伤,可他们踩在地上的步子没有犹豫。
沈彻骑着一匹黑马从队列中穿过,勒马停在那两千四百人之前。他没有喊话,没有训词,只是把雁翎刀从鞘中拔出来举了一下。刀身在日头底下闪过一线冷光。
两千四百人齐声应了一声"喏"。声音不大,但沉,像一块石头砸进深水里发出的那种闷响。
薛昭在坡顶上看着那个玄色的背影举刀向北,风把他袍角吹起来,他骑在马背上,脊背挺得笔直,左臂攥缰绳的力道看起来比初时稳了许多。她想起那年冬宴结束之后她跟他说"明天咱们还比",他站在柿子树底下说"好"——那个画面和眼前这个背影叠在一起,让她心里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酸软。
他没有变。他还是那个会替她磨枪尖的人。只是他磨的枪尖现在指向了一个方向——京城。
当天夜里沈彻把所有人召集到中帐开了一次战前议事。舆图摊开在矮案上,沈彻的手指沿着之前标记过的路线一路划下去。薛昭坐在他右手边,一条一条地把他说的内容转化成具体的粮草、兵器、银钱分配方案记在纸上。赵老将和其他几个带兵的将领围在案前,时不时插一句补充。帐子里的气氛紧而不乱,像一张被拉满了的弓。
散会之后人都走了,帐子里只剩下薛昭和沈彻两个人。薛昭还在低头记最后几笔,写完搁了笔抬头,发现沈彻正站在帐子门口往外看。夜风把帘角掀起来一小截,露出外面黑沉沉的天和几粒稀疏的星。
"沈彻。"薛昭叫他。
他回过头来。
"你——"薛昭顿了一下,"你紧张吗?"
沈彻站在帐门口,风从帘缝里灌进来吹他的衣摆。他没有立刻回答,站了一会儿才说:"有一点。"
薛昭没想到他会承认。她以为他会说"不紧张"或者"紧张没用"之类的话,可他直截了当地说了"有一点",这倒让薛昭准备好的那些安慰话全部堵在了嗓子里。
这人真的是,每次都能一句话把自己所有的准备都打消掉。
她站起来走到他旁边,也看着帘外那几粒星星。两个人并排站在帐门口,隔着一拳的距离,谁也没说话。
过了很久,沈彻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很轻:"你睡吧。明天要赶路。"
"你先告诉我你紧张什么,我就去睡。"
沈彻沉默了一息,偏头看了她一眼。帐里的烛火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缘,他脸上的表情在逆光里看不真切,但薛昭听见他的声音比刚才软了一点点:"紧张带着这么多人走一条我从来没走过的路。"
薛昭想了想,说:"我也紧张。但我站在这儿了。我信你,沈彻,我们都信你。"
沈彻没有接话。他只是把帐帘又撩开了一些,让外面的夜风灌进来更多。薛昭站在他旁边,感觉到风从两个人之间的缝隙里穿过去,凉飕飕的,吹的人格外的清醒。
第二天清晨,队伍开拔。
两千四百人从青石镇的山坳里鱼贯而出,沿着沈彻在地图上标注的那条山道向南进发。薛昭骑在马上走在队伍中段,回头看了一眼青石镇。那个破败的小镇被晨雾笼着,灰扑扑的土房子缩在远远的山脚下,像一块磨秃了的石头。她在那里待了一个多月,可她离开的时候没有不舍。她不舍得的东西在前面,骑着一匹黑马走在队伍最前方,玄色的背影在晨光里越走越远。
薛昭催马跟了上去。
马蹄踏在冻硬的土路上,发出密集的哒哒声。两千多号人的队列拉成了一条长线,蜿蜒在灰黄的山道上,像一条缓缓流动的河。
前面是凉州。凉州过去是陇西。陇西过去是渭水。渭水过去——京城。
薛昭攥着缰绳的手指紧了紧。她看了一眼最前方那个玄色的背影,把自己的马速提了半截,并到跟他差了半个马身的位置。她没有超过去,就那么跟在他侧后方,像那年冬宴上他替她封侧翼一样。
只是这一次,换她来守他的侧翼。"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7644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