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60838" ["articleid"]=> string(7) "741274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6章" ["content"]=> string(7277) "青石镇的冬天过得很慢,慢到薛昭以为日子被冻住了。
可每天太阳照常升起来,照在山坳里那一片灰扑扑的营帐上,照在操练场上那两千多号人身上。日子一天一天地往前推,像一把钝刀割布,看着慢,其实一直在走。
沈彻在青石镇待了半个月,可那半个月薛昭几乎没有好好跟他说过几句话。
不是不想说。是沈彻根本没空。
每天早上天不亮他就起来了,裹着那件玄色旧袍子,把左臂的裹布重新缠紧,拎着刀出帐。他那柄檀木鞘的刀断了,现在用的是从旧部手里接过来的一柄雁翎刀,刃口磨得飞快,刀柄缠着新换的灰布。
薛昭注意到他握刀的时候左臂还是使不上全力,有的时候肩膀会微微一滞。可他从来不提这件事,每天照常练两个时辰。
练完刀就是议事。散在凉州以北的各路旧部一一派人来接头,沈彻坐镇中帐,一个个见、一个个谈。归附的、观望的、还在犹豫的,他话不多,但每句话都落在关节上。
薛昭坐在旁边听着,看着他面无表情地跟那些比自己年长一二十岁的将领们谈条件、定规矩,心里那种怪异的感觉又冒出来了——他真的变了。
从前他只是不怎么说废话,现在他连多余的表情都省了,像一柄被重新淬过火的刀,沉、凉、锐利,刃口朝着唯一一个方向。
可每到夜里,帐子里的烛火矮下来,那些人散去之后,沈彻靠在矮案边上拆左臂裹布换药的时候,薛昭才能看到那层锐利底下的脆弱。
他左臂上的刀伤薛昭第一次换药的时候就看过了——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肘弯上方,深可见骨,虽然缝了针结了痂,可伤处周围的皮肉还泛着不正常的暗红色,像是里面一直没长利索。他每次换药的时候不吭声,可额头上的汗珠子密密麻麻地沁出来,顺着眉骨往下淌。
薛昭第三次撞见他一个人换药的时候,直接走过去蹲下来,把他手里的药布拿了过去。
"别动。"她说。
沈彻顿了一下,想说什么,薛昭已经把旧药布揭了下来。她的动作比他自己换的时候轻得多,温热的药粉撒上去的时候沈彻的肩膀抽了一瞬,但她按住他的肩头没让他缩回去。
"你每天都这样换?"薛昭低着头撒药粉。
"嗯。"
"你这换药就没个固定的时辰,我碰见这几次,时早时晚的。"
"哪天忘了就哪天不换。"
薛昭的手停了一下。她抬头看他一眼,他面色如常,好像"忘了就不换"是件理所当然的事。
她把药布裹好,打了个结,绷带拉得比他自己裹的紧实了些,末了在他肩头轻轻拍了一下:"以后每天晚饭后我来给你换。你要是忘了,我就让人把晚饭端到你帐子里来,看着你吃完再走。"
沈彻看着她,烛火晃了他半张脸,他眼睑低垂着,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你不用——"
"我用。"薛昭把剩下的药布塞进他手里,站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灰,"你是我找来一起反的合伙人,你要是伤不好我找谁合伙去?"
她说"合伙人"的时候大大咧咧的,像是在谈一桩买卖。可她转身走出去的时候,耳边一直热着,脚下步子快得像在逃。
半个月之后,营地里的兵马从九百余人扩充到了一千六百。沿路各路旧部陆续归附,还有些是听闻"定远公府遗孤"还活着的消息赶来投奔的边军溃兵。
沈彻的营帐里堆满了各处的信报,薛昭接手了粮草调配和银钱账目,每天都扒着算筹算到深夜。赵老将带着幽州来的老兵负责练兵,把新归附的人编入队伍,重新排阵、练配合。
有一天傍晚,薛昭正在帐子里对着粮草账目发愁,沈彻撩帘进来了。他看了一眼她面前那堆摊了一桌的账册,没有问"怎么样",直接在案前蹲了下来。他自己那柄雁翎刀横在膝上,一只手按着刀鞘,另一只手翻了翻最上面那本册子。
"凉州往南的三座驿镇的粮仓,我已经派了人去探。"沈彻说,"最迟后天有回信。"
薛昭抬起头来:"你有多少人去打探?"
"五个。"
"五个探凉州以南的三个驿镇?一个人盯一个镇都不够——"
"他们都是铁鹞子里的老斥候。"沈彻把账册搁回桌上,"五个够了。"
薛昭张了张嘴,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她忘了——沈彻手底下那三百二十个铁鹞子,个个都是在雁门关外跟铁勒人打了十几年仗的斥候老兵,刺探情报、勘察地形、摸清守备虚实,这些事他们比薛昭手底下的人熟得多。
"那我这边粮草的事,"薛昭把另一册账本推过来,"冬衣还缺两百套,战马的铁掌也缺一批。你的银票我让人兑了一部分,但当地的钱庄不敢一次性兑太多——"
"冬衣的事不用花钱。"沈彻说。
薛昭愣了一下:"不花钱?"
"凉州以北有三处旧军械库,朝廷裁撤边军之后封存了。里面应该有库存的冬衣和铁掌。"沈彻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三个位置,"我已经让人去踩点了,能用的直接搬回来。"
薛昭看着他那副"我已经让人去踩点了"的表情,忽然觉得心里那块压着的石头松了一些。
她发现自己一直在用幽州的思维解决问题——需要什么就买、就调、就求。可沈彻不一样。他在用雁门关的思维——需要什么就去拿,哪里有就去哪里取,像是这北境每一条山沟每一座废堡都装在他脑子里。
雁门关啊,第一道防线,什么时候基础物资要靠这么绞尽脑汁了,朝廷呢!
"你什么时候查的这些?"薛昭问。
"在青石镇养伤的时候,没事干,出去走了走。"
薛昭心里揪了一下。"没事干出去走了走"——他那会儿左臂的伤还没结痂,一个人在这片荒凉的北境大地上拖着伤腿走了多少路,才能把这三座旧军械库的位置摸清楚?
她看着案前蹲着的沈彻,他的侧脸在烛火里比几周前稍微有了一点血色,瘦削的颧骨上终于有了薄薄一层皮肉。她忽然很想伸手摸一摸他的脸,确认他是真的活着的、温热的、会呼吸的。
可她没有。她只是把账册收起来,起身去铁壶里倒了一碗热水递给他,说:"喝点热的。你手太凉了。"
沈彻接过碗的时候指腹擦过她的指尖,还是凉,但比刚来青石镇那会儿暖和了些。他低头喝了一口,喉结上下滚了一下。薛昭的目光在他喉结上停了一瞬,又飞快地移开了。
接下来的日子有了节奏。
每天卯时,营地里操练的声音响起来,沈彻站在土坡上看着新编的骑兵跑阵。
薛昭在营帐里理粮草账目、调配物资、联络幽州方面传递消息。午时两人在沈彻帐中碰头一次,核对当日的兵力和粮草数字。傍晚薛昭去给沈彻换药,有时候换完药会多留一会儿,两个人蹲在矮案前对着舆图说几句话,偶尔说多了就到了半夜。
有一回换药的时候薛昭低头把绷带打了个结,抬头看见沈彻正盯着她。"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76441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