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60833" ["articleid"]=> string(7) "741274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7838) "大晟永安二十二年,秋。

这一年幽州的霜降比往年早了十来天,演武场边上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还没黄透就被霜打蔫了,成片成片地往下掉,铺了满地,踩上去咯吱咯吱响。薛昭站在场边上搓着手呵气,看着亲兵们清扫落叶,心里盘算着今年的述职日期。

她爹薛崇照例要入京述职,她作为世子随行。这是第七年了。按惯例,文书应该在八月末就下来了,可现在已经九月中了,公文迟迟未到。薛昭问过一趟议事厅的文书官,回说"枢密院那边还没发签"。

没发签。往年八月就发签了。

薛昭没有多问,可她心里隐隐地犯嘀咕。她回了屋里,翻了翻案上那叠政务公文——幽州今年的军饷比去年晚了两个半月才拨下来,冬衣的料子比往年薄了两成,马匹的草料配额被砍了三成。桩桩件件,单拎出来都不算大事,凑在一起却像一张越收越紧的网,叫人喘不上气。

青砚端着热茶进来,见她对着案面发呆,把茶搁在一旁:"世子,定远公府的信到了。"

薛昭猛地抬头。青砚从怀里掏出一封信递过来,信封上的字迹她认得——沈彻的笔,又比去年稳了些,横折处那一下顿笔仍旧在。她接过信的时候手指微微发紧,拆开火漆抽出信纸,短短两行:

"入冬前务必备足粮草,视天象恐有大变。勿回信。沈彻。"

薛昭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视天象恐有大变"——他从来不写这种含糊的话。"勿回信"——他从来不说不让回信。他把油纸包放进怀里,贴着心口的位置搁着,然后大步走回议事厅,把她爹和几位副将拉进密室里关了门。

"雁门关那边来信了。"薛昭把沈彻的信摊在桌上,指节叩着"视天象恐有大变"那几个字,"今年朝廷给我们的军饷晚了两个半月,冬衣薄了两成,草料砍了三成。沈彻那里比我们更靠北,情况只会更差。"

薛崇站在案前,沉着脸把信看了两遍,指腹在那几个字上碾了碾,抬头看向几位副将。其中一位姓赵的老将率先开了口:"定远公府世代守雁门关,沈家小子一向稳当,能让他写勿回信三个字——怕是已经出了事。"

"能出什么事?"另一个副将皱眉,"铁勒今年入秋就退了,边关上平安无事。"

赵老将哼了一声:"你以为是铁勒?铁勒人攻城要粮要兵,明刀明枪的,还不可怕。可怕的是有人把城门从里头关上。"

议事厅里安静了一瞬。薛昭坐在她爹右手边,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着,一下一下的。她想起述职日被缩短、粮草被扣押、亲卫被加派——桩桩件件串在一起,像一条绳子,一点一点地在武将们的脖子上收紧。她爹当年送她入京当质子的时候,她还不懂"质子"是什么意思,现在她懂了。

"爹,"薛昭开口了,声音压得很低,"咱们得做点什么。"

薛崇看了她一眼。他什么也没说,但薛昭看见他放在案上的拳头慢慢攥紧了,骨节泛白,又慢慢松开。最后他只说了一句:"等述职公文到了再说。"

述职公文一直拖到九月底才到。比往年晚了整整一个月。

薛昭跟着她爹的车驾入京,一路上都是催着马跑,比往年快了三天的路程。她到京城那天是先到的,没有去别院,直接勒马在城门口等着。天色将暗未暗,官道上行人渐稀,薛昭骑在马上一直往北望,望到城门快关了,才看见远处官道上出现了一小队人马。

领头的人身影瘦长,玄色的骑装,腰侧悬着一柄檀木鞘的刀。比去年又瘦了,两颊微微凹陷下去,眉骨的轮廓更深了,像被雁门关的风沙削过似的。

薛昭的心猛地缩了一下。她催马上前迎了一段,两人在官道中央碰了头。近了一看她才发现沈彻的左臂有些不自然地僵着,握缰绳的手换成了右手,左臂垂在身侧,像是使不上力气。

"你手怎么了?"薛昭劈头就问。

沈彻勒住马,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左臂:"老伤。不碍事。"

"老伤?去年还没有——"

"去年秋天的事。"沈彻把目光从她脸上移开了,"巡边的时候摔了一下。"

薛昭盯着他那只垂着不动的左臂,满脑子都写着"你骗我"。摔一下会摔到半年了还使不上劲?可她什么都没说,只是把自己马鞍侧面挂着的暖水囊解下来递过去:"先喝口水。"

沈彻接过去的时候用的是右手。他喝了半口又还回来,薛昭注意到他递回来的时候手指微微发颤。

当晚她在别院里等着沈彻来叩门,可他没有来。

第二天也没有。

述职的日子只有七天,比去年又短了三天。薛昭在宫里远远地见了他一面——他站在一群武将子弟中间,面无表情地听着枢密院的官员念文书,左臂仍旧垂着,拢在袖子里。散场的时候她追上去想跟他说话,可沈彻被人拦住了。枢密院的一个主事官笑眯眯地跟他说着什么,他只能站着听,目光从薛昭脸上掠过去一瞬,短得像被风刮走的蛛丝。

薛昭站在廊下看着他的背影被人群吞没,心里那根弦越绷越紧。

离京前一天夜里,沈彻终于来了。

他叩门的声音很轻,薛昭几乎是弹起来去开的门。门外的月光底下沈彻的脸色比白天更白了些,眼下有一层淡青的影子,像好些天没好好睡过觉。他没有进院子,就站在门槛外面,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递给她。

"什么东西?"

"柿饼。"沈彻说,"雁门关那边的做法,跟京城的不一样。你尝尝。"

薛昭接过来攥在手里。油纸包还有些微温,像是他一直揣在怀里的。她低头看了看那个油纸包,又抬头看了看他,嗓子眼像是堵着什么东西,又像是卡着一句话,怎么也吐不出来。

"沈彻。"她说。

"嗯。"

"你——"薛昭攥着油纸包的手指收紧了,"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月光底下沈彻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很久。他张了张嘴,又合上了。最后他没有回答那个问题,只是说了另一句话:"幽州比雁门关南,粮草的事你爹会想办法。"

"我在问你——"

他就那么站在月光里看了她很久,久到薛昭以为他要说出那句她等了很多年的话了。可他最后只低低地说了一句:

"照顾好自己。"

说完他就转身走了。步子很快,玄色的背影融进柳条巷的暗影里,薛昭站在门槛后面看着他走远,手心里那个油纸包被她攥得微微发皱。

那天夜里她拆了油纸包。里面是五颗柿饼,压得扁扁的,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白霜。薛昭拿起一颗咬了一口——比京城的柿饼硬一些,更有嚼劲,甜味里带着一丝微微的涩,像是雁门关那边的风砂也一起晒进去了。

她坐在灯下把那五颗柿饼一一摆开,看了很久,最后吃了一颗,剩下的四颗她用一张干净宣纸包了,放进她那只匣子里,跟他的信放在一起。

那只匣子已经快满了。

第七年的述职到此结束。薛昭跟着她爹的车驾回幽州,出城门的时候她往北望了一眼,官道上空空荡荡的,没有人影。沈彻比她早走了两天,枢密院的文书一签完他就动身了,连个口信都没留。

薛昭勒着马在城门口站了一小会儿,青砚在身后喊她"世子该走了"。她没有应声,只是看着北边那条延伸进薄雾里的官道,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上来的慌。

那股慌像一个影子,跟着她一路回了幽州。

回到幽州不到一个月,雁门关的信断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7644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