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60832" ["articleid"]=> string(7) "741274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9169) "述职的日子一年比一年近,也一年比一年短。
薛昭在幽州待了整整三年。三年里她跟着她爹巡过三次边,打过两次小规模的遭遇战,亲手斩过一名偷渡关隘的铁勒斥候。那一下刺出去的时候她没来得及多想,枪尖从那人胸口拔出来,血溅了她半张脸。她站在雪地里愣了好一会儿,才拿袖子擦了脸,继续跟着前锋往里推。
那天晚上回营之后她写信给沈彻,写了"今日首战"四个字,又划掉了。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个见血就怂的软蛋。最后她只写了一句"幽州下雪了",寄出去。
沈彻的回信半个月后到。信比往常长了些,末尾添了一句:"别怕。我第一次也是这样。"
薛昭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心想他是不是也杀过人了。
雁门关比幽州更靠北,铁勒人每年秋冬都会犯边,他能安安稳稳活到第三年,手上不可能不沾血。她捧着那张信纸,忽然觉得两人之间隔着的不止是小半个月的驿路,还有彼此都没说出口的那些东西。
第四年述职,薛昭十七岁。
她又长高了,眉眼彻底褪了少年气,下颌的线条利落得像刀裁的。穿上窄袖青袍束了高冠往那一站,像模像样地像个年轻将领了。幽州的将士们喊她"小侯爷",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心的服气——她练功不要命、巡边不喊苦、遇敌不后退,比许多真正的男儿还硬气几分。
只有青砚知道她每天晚上回屋之后有多累。解了护腕,手腕上全是淤青;卸了软甲,肩膀上磨得红肿。她趴在榻上让青砚给她揉药酒,疼得龇牙咧嘴,可第二天天不亮又爬起来扎马步。
"世子,"青砚有一回一边揉一边叹气,"您这么拼,到底是图什么呀?"
薛昭的脸埋在枕头里,闷声说:"图我爹不丢人。"
青砚没再问,可他心里知道不止是图这个。每年入冬前那几天,薛昭练功就特别狠,恨不得把自己练散架。等到述职的日子快到了,她反而安静下来,把冬衣洗干净叠好,马鞍擦了三遍,然后站在演武场边上往东南方向看。
她在等人。等那个每年都从雁门关出发、穿过小半个月的风雪、终于出现在幽州城门口的玄色身影。
沈彻第一年述职的时候没有绕道幽州,两人直接在京城碰的面。第二年述职的时候,他的信里多了一句:"我先走雁门关到幽州的驿道,在幽州城门口等你。你与我一同进京。"
薛昭收到那封信的时候在演武场上翻了个跟头,把旁边练枪的几个兵卒吓了一跳。她爬起来拍了拍袍子上的土,满面春风地说"没事没事",然后冲回屋里收拾行装。
第二年在幽州城门口碰面的时候,天还没亮透。薛昭寅时就起了,牵了马在城门底下等着。霜风刮在脸上像刀子,她缩着脖子呵白气,把缰绳攥得紧紧的。
远处官道上先出现了马蹄声,然后是一个玄色的轮廓,越来越大。沈彻催马到了城门口勒住缰绳,坐在马背上低头看她。他比她高了小半个头,眉眼间风霜的痕迹比去年又重了些,右眼下那道疤已经淡了,变成一条细白的线,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你又等多久了?"他问。
"刚来。"薛昭面不改色地撒谎,实际上她已经等了快一个时辰了。
沈彻的目光在她冻红的鼻尖上停了一瞬,没有拆穿。他翻身下马,从马鞍侧面解下一个包袱递给她:"路上买的,枣泥糕。"
"你一大早上哪儿买枣泥糕?"
"昨天路过镇上买的。"沈彻已经牵马往城门里走了,"怕你饿。"
薛昭抱着那包枣泥糕站在城门底下,冷风吹得她骨头都冻透了,可心口那一块是暖的。她追上去跟他并肩走,两人的马跟在后面,马蹄踩在青石板上一前一后地响。
这一年述职的路上,薛昭问他雁门关那边怎么样。沈彻骑着马走在她旁边,沉默了一会儿说:"还好。铁勒今年入秋之后就退了,没有大的战事。"
"那你爹身体怎么样?"
"还行。"沈彻的声音很平,可薛昭注意到他说"还行"的时候握缰绳的狠狠的捏住,能看到他的手指都在发白。
她没有追问。但她记住了那个收紧的手指。
第五年述职,薛昭十八岁。
这一年的秋天来得格外早。幽州的胡杨还没黄透就开始掉叶子,薛昭站在演武场边上看着那些叶子铺了满地,心里忽然生出一股说不上来的慌。她写信给沈彻,问他今年述职的行程定了没有。回信比往年晚了五天,送到的时候火漆封得严严实实的,信纸上只有一行字:"十月初十,幽州城门口见。"
薛昭把信纸翻来覆去看了三遍,确认没有别的字了,又把信纸对着日光照了一下,看看背面有没有用针扎的暗痕——什么都没有。她把信叠好放进匣子里,那里已经攒了十几封沈彻的信了,每一封都叠得整整齐齐地码着,像一排沉默的砖。
可那一年述职不一样了。
薛昭在幽州城门口等到了沈彻,可这一次他身边多了一队亲兵。清一色的玄甲黑骑,腰悬长刀,眉宇间带着边关的肃杀之气。薛昭一眼就看出来这是定远公府的亲卫——比往年多了足足一倍。
"你带这么多人进京?"薛昭骑着马并到他旁边,压低了声音。
"朝廷今年严令武将入京须带随行护卫。"沈彻的声音比她更低,"以防沿途匪患。"
防匪患?薛昭心里那根弦绷了一下。武将入京述职带亲卫本是常例,可往年都只有三五人撑撑场面,今年翻了一倍——这叫什么防匪患,这分明是把"你们武将的人都在我眼皮底下"摆到明面上了。
两人并辔同行了一段,薛昭忽然问:"雁门关今年粮草够吗?"
沈彻偏头看了她一眼,没有正面回答:"户部的批文下来得比往年晚了一个月。"
晚了一个月。薛昭在心里算了一下,从朝廷批粮到运抵雁门关,路上至少还要走四十天。晚了一个月,意味着边境的将士可能要饿着肚子过冬。
"我爹那边,"薛昭斟酌着字句,"户部的粮草批文也晚了半个月,但还不算太狠。"
沈彻沉默了很久。风从北面刮过来,把他的袍角吹得猎猎作响。他最后只说了三个字:"我知道。"
薛昭看着他骑在马上的侧脸。十八岁的沈彻已经不是当年那个站在柿子树底下擦刀的瘦弱男孩了。他的轮廓被边关的风沙磨得更深更硬,眉骨下的眼窝里沉着一种薛昭以前没见过的暗光。他知道朝廷在做什么。他什么都知道。可他没得选——雁门关是他的家,定远公府世世代代守着那道关,退不了。
那次述职在京城只待了十天。比往年短了五天。
离京那天,两人在城门口分了手。沈彻要回雁门关,薛昭要回幽州。分岔路口的风很大,把两人的袍子都吹得哗啦啦翻飞。薛昭勒着马站在路口,看着沈彻的马蹄朝北踩出去,忽然喊了他一声。
"沈彻!"
沈彻勒马回头。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几缕发丝散在额前,他抬手拨开,看着她。
薛昭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嗓子眼里出不来。她想说"你小心"想说"粮草不够的话我让幽州给你匀一批"想说"你别一个人扛着"——可最后她只喊了一句:"明年述职!还在这里碰!"
沈彻看着她,被风吹得眯了一下眼睛。然后他点了下头,嘴角弯了一瞬,短得薛昭几乎没看清,就拨转马头继续往北去了。
薛昭站在路口目送他的身影消失在官道尽头,直到玄色的背影缩成一个看不见的黑点,才慢慢收回目光,拨转马头往南走。她骑得很慢,青砚在后面赶着骡车追上来,问她怎么了。
薛昭没有回答。她只是攥着缰绳,把马速又放慢了一些。
她知道有什么东西在变。朝廷在收紧那根攥着武将的绳子。粮草晚发、护卫加派、述职日子缩短——这些都不是偶然。她爹在议事厅里跟几位将军关门谈事的时候她偷偷听过,户部的账目上拨给边关的银两一年比一年少,可京城里新修的行宫一年比一年大。
她不知道那些事最后会落到谁头上。
可她心里隐隐觉得,不会是好事。
回到幽州之后,薛昭写了两封信。一封信给沈彻,照例写了"平安到否""幽州近日风雪大"之类的家常话。另一封信给她娘杨氏,问的是另一件事:
"娘,户部今年拨给雁门关的粮草,比往年少了几成?"
她娘的回复很慢,慢到薛昭以为信在路上丢了。一个月之后回信才到,薄薄一张纸,她娘的字迹工整到近乎战栗:
"昭儿,不该问的别问。你在幽州守好你爹的兵,旁的不要管。"
薛昭把信纸折起来,跟沈彻那些信放在同一个匣子里,并排挨着。她看了那只匣子很久,然后合上盖子,锁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7644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