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60831" ["articleid"]=> string(7) "741274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9章" ["content"]=> string(7097) "薛昭蹲在门槛上看完了这封信,又把信纸翻过来看背面,背面上什么都没有。她把信纸凑到鼻子跟前闻了闻,有一股淡淡的皂角味,混着一点羊皮纸的膻气。她捧着那张信纸蹲了半天,然后猛地站起来,冲进里屋去翻笔墨。
回信她写了三页。详细汇报了她爹怎么揍她、她每天练几个时辰、幽州的胡杨叶黄了多好看、演武场边上有一窝黄鼠狼被她撵跑了——事无巨细,写了一整晚。写完了又觉得太长了,怕沈彻嫌她烦,可她都写到手酸了又不舍得撕,最后还是封了火漆叫驿差送出去。
从那以后,两个人每月通一次信,雷打不动。
薛昭回信越来越长,沈彻的回信始终不长不短。
他从不说"我想你"这种话,但薛昭能从信里的细节读出他的关心——"你上封信里说肩疼,青砚会按摩吗?若不会,让军医教他";"幽州入冬比雁门关晚半月,你记得在霜降前把冬衣翻出来晒";"上回你说黄鼠狼把演武场的窝端了,下次别再徒手去掏,被咬着不好"。
薛昭每次读完信都要把纸页来来回回翻好几遍,像能从字缝里抠出点什么别的来。
她有一次在回信的末尾添了一句:"你信里从来不提你想不想我。"写完了又划掉,划得密密的,涂成一个墨团。可驿差送走之后她又后悔了,心想没准那墨团被风吹破了,他看见了怎么办。
她为这句没寄出去的话忐忑了小半个月,直到下一次来信送到。沈彻的信跟往常一样长短,末尾多了一句:"雁门关的柿子也红了,比不上京城那棵甜。"
薛昭盯着那一行字看了很久。
他没有说"我想你",但他在告诉她——他记得那颗柿子。他记得她爬树给他摘的那颗。四年了,他还记得。
她把信纸贴在胸口,扑通扑通的心跳把纸页震得微微发颤。
第二年初冬,述职的公文到了幽州。
镇北侯薛崇按例入京述职,薛昭作为"世子"随行。她接到公文那天把马鞍擦了五遍,把要带的行李从包袱里倒出来重新叠了三遍。青砚在一边看着她把那件靛青的袍子折了又摊、摊了又折,忍不住说:"世子,您这是进京述职,不是去相亲——"
"你闭嘴。"薛昭红着耳朵把袍子塞进包袱里。
官道上的雪还没化尽,薛昭骑着马跟在她爹身后走了半个月。她嫌她爹的车驾太慢,恨不得自己单骑先走,可又不敢说。到了京城附近的时候,她勒住马往远眺——城门已经在了,灰扑扑的轮廓立在暮色里,比她记忆中小了一圈。
她等了半天,没看见城门口有人影。
薛昭的心往下沉了一截。她想:也许他还没到?也许定远公府述职的日子比镇北侯府晚几天?还是他忘了?
她催马跟着她爹的队伍进了城,回到阔别一年的别院。杨氏迎上来,拉着她的手上下打量了一番,眼眶泛红但笑着。薛昭心不在焉地应着,目光一直往门外飘。
她坐下喝了半盏茶,忽然听见外面有人叩门。声音不重,叩了三下。
薛昭几乎是弹起来的。她把茶盏往桌上一搁,两步冲到门口拉开门——
沈彻站在门外。
他长高了。比她记忆中的高了半个头,肩宽了,下巴的棱角更锋利了。他穿着玄色的窄袖袍,腰悬那柄檀木鞘的刀,站在别院门外暮色将至的天光里,目光落在她脸上,像在看一件久别重逢的东西。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谁也没说话。
薛昭看着他的脸,视线从他眉骨滑到他鼻梁又滑到他的下颌,最后落在他的眼角——他的眼角比离开时多了一道浅浅的疤,像是被什么锋利的东西划过的痕迹。她胸口一紧,脱口而出:"你脸上怎么了?"
沈彻抬手摸了一下那道疤:"去年冬天巡边,马惊了,树枝刮的。"
"疼吗?"
"早好了。"
薛昭的目光黏在那道疤痕上移不开,她伸出手去想摸一下,伸到一半又收回来了。沈彻看见了她的动作,没有躲开,可薛昭自己把手缩回去了。
她清了清嗓子,换上一副大大咧咧的语调:"你怎么知道我今天到?"
"我让人盯着驿站的公文。"沈彻说,"你爹的队伍进京,消息传得很快。"
"所以你就在别院外头等着?"
沈彻顿了一下,说:"嗯。"
薛昭看着他站在暮色里说了"嗯"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一年攒着的那些话、那些信、那些想见他又见不到的日子,全都被这一个"嗯"字盖过去了。她咧嘴笑了笑,露出虎牙:"你吃饭了吗?"
"没有。"
"走。"薛昭一把拽住他的袖口往外拖,"羊肉。我请你。我知道东城有一家——"
沈彻被她拽得踉跄了半步,低头看了一眼她攥着他袖口的手指,没有挣开。他跟着她走出了别院的朱门,走进了京城华灯初上的街巷。
两个人挤在一家不起眼的羊肉馆子里面对面坐着,桌上一锅羊肉汤咕嘟嘟地翻滚,白汽袅袅地升起来,把两个人的眉眼都熏得雾蒙蒙的。
薛昭夹了一大块羊肉放进沈彻碗里:"你多喝点汤,雁门关比幽州冷多了,你手上的冻疮厉害吗——"
"你怎么知道我右手有冻疮?"
薛昭的筷子顿住了。她当然不能说是她猜的——雁门关比她幽州还冷,刀柄比枪杆更吃手劲,握刀的人手上虎口和指节最容易裂口子。她是在信里翻来覆去琢磨了很多遍才推论出来的。可她怎么能说"我琢磨你琢磨了一年"?
"你上回信里写的,"薛昭面不改色地编谎,"你说今年雁门关雪大——"她越说越心虚。
沈彻看了她一眼,没拆穿。他低头喝了一口汤,然后极轻地说了一句:"谢谢。"
薛昭的耳廓红了。她把脸埋进碗里,借热气遮着,大口大口地喝汤。
那天晚上吃完羊肉,两个人沿着宫墙外的老路慢慢走。薛昭往东回别院,沈彻往西去柳条巷,跟少年时候一模一样。可走了一段之后两人都放慢了步子,走三步停一步,像谁也不想先开口说"我到了"。
最后是薛昭先停下来的。她站在别院门口的石阶上,看着沈彻站在三步之外,月光把他玄色的袍子镀了一层淡淡的银。
"明年述职,"薛昭说,"你还来城门口接我。"
沈彻看着她:"嗯。"
"我要是先到了就在城门口等你,你到了就在城门口等我——不管谁先到谁后到,在城门口碰头。"
沈彻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月光底下他的眼睛很亮,亮得像那年冰瀑上折射的光。他开口说:"好。"
她想:明年述职,后年述职,大后年述职。一年见一次,一次半个月。
半个月也好。半个月就能吃一锅羊肉汤,能沿着宫墙走一段路,能看一眼他脸上的新疤是不是淡了。
她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想:半个月也够了。
不能太贪心。"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76441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