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60830" ["articleid"]=> string(7) "741274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6641) "杨氏停住了。她把针线搁下,抬起头来看着薛昭。灯影里她娘的眼角已经有了细细的纹路,鬓边也添了几根白发。薛昭看着她娘,忽然觉得自己问的那句话太残忍了。
"我知道了。"薛昭蹲过去,把脸搁在她娘的膝盖上,"我在幽州也装。我装一辈子的。"
杨氏的手落在她的头顶上,轻轻摸了摸。薛昭感觉到那只手在微微颤抖,但杨氏的声音还是稳稳的:"不用一辈子。等哪天……等哪天这个世道变了,你就不用装了。"
薛昭不知道"世道变了"是什么意思,但她没有追问。她只是把脸埋在她娘温热的膝头,闷闷地"嗯"了一声。
出发那天是个大晴天。
京城的天蓝得跟冬宴那天一模一样。薛昭骑在马上,身后跟着两辆装行李的骡车,青砚坐在车辕上冲她挥手。她勒着马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东张西望的,像是等什么人。
远处官道上来了一个人。玄色的窄袖骑装,背着一个长条包袱——那是他那柄檀木鞘的刀。沈彻催马到了城门口,勒住缰绳,在她旁边停下来。
两人并辔站着,看着前方延伸向远处的官道。出了这道城门往北,先到幽州,再到雁门关。薛昭的路比沈彻的近一些,所以她先下。
"你路上小心。"薛昭说。
"你也是。"
薛昭攥着缰绳,指节紧了又松、松了又紧。她看着沈彻的侧脸,看到他耳后的那个小发旋还跟九岁那年一模一样,红绳规规整整地束着,一点没变。她想说点什么,想喊他的名字,想问他"你会不会想我"。
可她最后只伸出手去,在他胳膊上捶了一下,捶得轻极了,像拂灰一样:"到了雁门关,别死。"
沈彻偏过头来看她。他的眼睛黑沉沉的,可薛昭在那里面看见了一点别的光——日光映的,或者别的什么。他沉默了一息,说:"你也是。"
然后他拨转马头,率先往官道上去了。马蹄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哒哒哒地远去,玄色的背影在暮光里越缩越小。
薛昭勒着马站在城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地平线尽头。她看了很久,久到青砚从骡车上跳下来喊她:"世子,再不走天黑前赶不到驿站了。"
她收回目光,也拨转马头,往幽州的方向催马走了。
两个方向。一东一西。
她不知道的是,沈彻走出很远之后勒住了马。他回过头来,往京城的方向望了一眼。距离已经太远了,远到官道上的那个人影早已缩成一个小小的黑点,可他还是在马上坐了半晌,才重新催马前行。
他每年述职都会回京城。
他会回来的。
城门底下那个人说过,他不来,她不走。
幽州的秋天和京城完全是两回事。
薛昭在马上坐了小半个月,过了居庸关,沿着官道一路往北跑。
越往北走,天越低,云越薄,风越硬。到了幽州地界的时候,路边的树已经从垂柳槐杨换成了成片的沙枣和胡杨。
叶子黄了大半,西北风一来,哗啦啦地铺了满地,马蹄踏上去沙沙地响。
镇北侯府在幽州城的正中。说是"府",其实跟军营没什么分别。
前院是议事厅和军械库,中院住人,后院是演武场。
薛昭到的那天傍晚,她爹薛崇正在演武场上亲自督练兵卒,远远看见有人从仪门进来,放下手里的鞭子,拍了拍身上的土,朝她走过来。
薛昭下了马,站在那儿看着她爹一步步走近。薛崇比她记忆中老了。鬓角的白头发多了,额头上的纹路深了,可肩膀还是那么宽,步子还是那么稳。他走到薛昭面前,上下打量了她一遍,然后伸出手来,按了按她的肩头。
"高了。"薛崇说。
薛昭仰着头看她爹。她在脑子里想过很多遍见面的时候该说什么,先说"爹"还是先说"我来了",可被那只布满老茧的手按住肩膀的时候,她嗓子眼堵得一个字都冒不出来,只点了点头。
薛崇收回手,转身往演武场方向走:"跟上。我看看你这几年在京里练得怎么样。"
她爹连喘口气的工夫都没给她。薛昭把缰绳扔给旁边的亲兵,拔腿就跟了上去。
那天晚上她跟她爹对了五十几招。薛崇出手极快,枪势如山倒,薛昭的破云十三式在他面前像小孩耍棍子。第七式之后她右肩下沉的老毛病被她爹一眼看穿,一枪杆敲在她肩窝上,把她整个人敲得往后退了三步。
"右肩。"薛崇收了枪,面色不虞,"你娘在信里说你改了,我怎么看着还是老样子?"
薛昭龇牙咧嘴地揉着肩膀:"我在京城练了两年,只有人跟我说你第八式之后沉了,没人告诉我怎么改——"
"沈家那小子?”老薛从老妻那里知晓两个孩子的关系好。“明天开始,早晚各加一个时辰,专练肩劲。"
薛昭张了张嘴,把"我刚到"三个字咽回去了。她看着父亲转身走进内堂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她爹从头到尾没有叫她"儿子"。从小到大他写信来都称呼她"昭儿",不提男女,可薛昭知道她爹心里门清。他只是像她娘一样,不说破。
从那天起,薛昭在幽州的日子就变成了铁打的刻度。寅时起床,先扎一个时辰的马步,然后跟她爹练枪。午后看兵书、学布阵、听议事厅里的将军们分析边情。傍晚加练肩劲,练到胳膊抬不起来为止。夜里洗了澡倒头就睡,青砚每次推门进来收衣裳的时候,都看见她趴在枕头上已经睡死过去了。
可无论练得多累,她睡前总要做一件事。
她把那只雕缠枝纹的铜手炉从包袱里翻出来,搁在床头柜上。手炉不烧炭了,但它搁在那儿,她心里就踏实。然后她会想——沈彻在雁门关那边,是不是也在练刀?
薛昭到幽州一个月后,收到了第一封从雁门关来的信。
信封上写着"镇北侯府薛昭亲启",字迹端正却有些生硬,像是写的人不太习惯拿笔。薛昭拆信的时候手指都在抖,她认得那个笔迹——她在演武场见过沈彻抄书,横折的起笔处会微微顿一下,跟信上一模一样。
信很短,短得像一张便条:
"薛昭,见字如面。我已至雁门关,阿爹身体尚可,阿娘煮了羊肉汤。此地风大,比京城冷许多。你左肩旧伤天寒会疼,记得用热帕敷,不可偷懒。秋深了,幽州比雁门关暖和,但你也不要贪凉露宿。沈彻。"
他真细心。"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764410"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