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七。"祁望坐在对面，面前也放了一碗，"初八就没什么人了。我妈初八开始收拾院子。"
"那你什么时候回去？"
"你什么时候走？"
两个人几乎是同时开口又同时停住。小满从手机屏幕后面抬起头来："你俩别互相推了，我看你俩谁都不想走。"
顾弥低头喝了一口醪糟汤。她没有否认，小满那句话像一粒石子投进水面，荡开的波纹浅浅的，没有人在意它会不会散开。
她端着碗继续吃汤圆，把那句话搁在那里，像一件不需要急着归位的东西。
中午吃完饭之后顾弥站在院子里看老槐树。红灯笼还挂着，白天的光线下灯笼的红不像夜里那么浓，透着一层淡淡的橙色。
枝条上已经开始冒出一些细小的芽苞——西北的冬天虽冷，但春意总是在你注意不到的角落里悄悄拱出来。
顾弥站在树下仰头看着那些芽苞，发现它们小得几乎看不清颜色，但确实在枝条上鼓起来了，像还没有展开的笔画。
"你在看什么？"祁望从堂屋出来，手里端着一杯茶。
"看它什么时候发芽。"
"还早。三月才冒叶子。"
"那它现在在做什么？"
"在攒力气。"他走到她旁边，也仰头看了那棵树，"冬天看着不动，其实根一直在长。"
顾弥把目光从枝条上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脚边的雪——已经开始化了，地面露出深褐色的湿痕。她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了一句："我可能后天走。"
祁望端着茶杯的手没有晃。他喝了一口茶，然后把杯子放下来。"那我后天送你。"
"你没什么想说的？"
"有。"他想了想，"你走了之后，院子里会空一点。"
顾弥看着他。他也转过脸来对上她的目光，两个人隔着半步的距离，中间只有冬天午后的安静。"空多少？"
"大概一盏红灯笼的位置。"他说，"六盏变五盏。"
顾弥没有接话。她低头踢了一下脚边半融的雪，雪块碎开的时候发出细小的声响。然后她说了一句："那那盏红灯笼先别摘，等我走了再摘。"
"好。"
大年初六，阿姨做了一桌菜。比年夜饭简单，但更家常——一盆炖羊肉、一盘醋溜白菜、一碟凉拌的萝卜丝，还有一锅热腾腾的羊肉汤面片。
顾弥坐在方桌边，阿姨坐在她旁边，小满坐在对面，叔叔坐在主位，祁望坐在顾弥另一边。
五个人挤在一张方桌上，碗筷碰在一起的声音清脆的。阿姨不断往顾弥碗里夹菜，"再吃一块羊肉""喝口汤""这面片我手擀的试试看"，顾弥每一次都说"够了阿姨"，但碗里的菜从来不见少。
祁望坐在旁边安静地吃，偶尔伸手把她碗沿快要滑下去的筷子扶正，然后收回去继续吃自己的。
吃完饭后阿姨把顾弥拉到炕边坐下，从柜子里翻出一双棉鞋。鞋面是大红色的，绣着深蓝色的缠枝花，针脚密密的。
"这是我闲的时候纳的，看你的脚码跟小满差不多，就按她的做了。西北冬天地上凉，你穿上。"
顾弥接过来没有推辞，低头脱了自己的鞋，把脚伸进去试了试。鞋底厚实的，包裹着脚面，绒布内衬贴上去，暖意从脚底漫上来。
"合脚吗？"阿姨问。
"合脚，刚好。"
"那就好，路上穿着，回学校了再换。"
顾弥穿着那双棉鞋坐在炕边，低头看鞋面上深蓝色的缠枝花绣纹。那些花枝在她的脚尖处交错伸展着，细密的针脚一条一条码得整整齐齐。她穿着它走了两步，厚实的鞋底踩在地面上几乎没有声音。"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74948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