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57581" ["articleid"]=> string(7) "7412066"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10446) "库房的门在身后合上时,发出了一声低沉的闷响。
顾弥站在门口适应了几秒光线——地下一层的日光灯不如楼上亮,间隔地亮着几根灯管,把整片空间的亮度压暗了将近一半。
铁架一排一排地往前延伸,灰扑扑的收纳箱堆叠在每层架子上,像一座沉默的城市。空气里还是那种熟悉的干燥的冷味道,纸箱纤维、尘土、经年累月的静默。
祁望走在她前面两步,拐过第二排架子的时候停下来,指了指右侧的一只收纳箱:"这批是新调来的。前天入库的,还没人碰过。"
顾弥走过去蹲下来打开箱盖。里面一层白色棉纸,揭开之后露出的不是瓷片——是几件残损的漆器。
黑底朱纹,纹饰依稀可辨,但漆面大面积剥落,露出底下的木胎,有几处已经开裂了。
她轻轻翻动其中一件残片,借着日光灯辨认纹样。
"漆器。"她说,"你这边数据组也扫漆器?"
"什么都扫。只要库房调过来就扫。"祁望蹲在她旁边,"能看出年代吗?"
顾弥把那片漆器转了个方向对着光看。剥落的漆面边缘呈现出层层叠叠的色带,像被时间切割开的横断面。她凑近了看那些色带的厚度和颜色分层,沉默了一会儿。
"不好说。漆器的断代比瓷器复杂。但看这个纹样风格,偏宋元。"她指着纹饰的一个局部,"这个卷草纹的走向,跟南宋的一批出土漆器很像。不过我拿不准,得问周老师。"
祁望点了点头。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几张照片。"我先做记录。你拿不准的我也标一下。"
顾弥把漆器残片放回棉纸上重新盖好,正要合上箱盖,目光扫到了箱子角落一样东西。
一只小布包,灰扑扑的,被压在棉纸下面露出一角。
她伸手把它抽出来——是一枚旧挂件,红绳已经褪成了暗棕色,布包表面磨得起了毛边,绣线几乎看不清楚了。她翻到背面辨认了一下,勉强看出"平安"两个字的残影。
顾弥的手指停住了。
那枚平安符跟她送出去的那一枚太像了。一样的尺寸,一样的布质,一样的红线绳。但磨损程度比她送出去的那个严重得多。
送出去的那个是新的,红绳鲜艳,绣线清晰。
这个呢,绳子的颜色已经变得像干涸的泥土,布包边角的线都松了,里面的填充物也塌了一半,瘪瘪地躺在她的手心里。
她没有说话。祁望注意到她手里多了一个东西,凑过来看了一眼。"这是什么?"
"平安符。"顾弥把那枚旧挂件翻过来给他看,"跟库房的漆器混在一起了。可能是什么人夹带进去的,也可能是之前整理的时候不小心掉进去的。"
"谁的?"
"不知道。"顾弥低头看着那枚褪色的平安符,把它翻来覆去看了一遍,"但磨得很厉害了。挂了很久,可能好几年了。"
"你要放回去吗?"
顾弥没有回答。她用手指捏着那枚平安符的边缘,红绳在她指腹间捻过去,粗粝的,沾着灰。
这跟当年她买的那一批同一个档口出来的货,十块钱一个,机器绣线,批量生产的纪念品。放在山顶的摊位上成千上百个摞在一起,谁买走了都不会记得它长什么样。
但她在库房的收纳箱角落里翻到了这一枚。
磨成这样了,主人一定戴了很久。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它落到了这里,被遗忘在一堆漆器残片的缝隙里,像一个被遗忘了的故事。
她把它放回了棉纸底下,盖好箱盖。
"放回去了。"她说。
祁望看了她一眼,没有多问。他站起来,把刚才拍的照片存进文件夹里,然后转身朝下一个架子走。
顾弥跟在他身后,走出两步之后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收纳箱。盖子已经合上了,什么都看不到了。
那枚平安符躺在棉纸下面,跟漆器残片挤在一起,一个是被遗忘的祝福,一件是等待被辨认的文物。它们都在黑暗里待了不知道多久,直到今天被人翻出来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在库房里待了大约四十分钟,祁望扫了五件器物的三维数据。顾弥在旁边帮他对编号、翻器物、调整位置。
两人配合得很默契,需要说话的时候说两句,不需要的时候各做各的,各安一隅。这种不说话的相处比说很多话更让顾弥放松。
从库房出来的时候,祁望在门口停了一下。"明天你走吗?"
"明天下午走。"
"那明天中午,还是那棵树下。"
顾弥看着他说"还是那棵树下"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像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但她发现他用的不是问句,是陈述句。他说"还是那棵树下",好像这件事不需要商量了。
"好。"她说。
回到宿舍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孙琳在敷面膜,赵敏在背书,陈知远不在,大概还在图书馆。
顾弥坐到床上,把那个白纸盒从外套内袋里拿出来,拆开,取出那张加固膜。她翻出手机,对着屏幕仔细看了很久那道裂痕——蛛丝一样从右下角边框往内爬了半厘米,没有扩散,触控也没有影响。
她把膜小心翼翼地揭下来,对齐边角,慢慢贴了上去。贴膜的过程她做得比平时还仔细,像在修复一只瓷器。
一只手按住边角,另一手用刮板一点一点地把气泡推出去。最后一道气泡消掉的时候她轻轻呼了一口气。
膜贴好了。裂缝被覆盖在膜下面,几乎看不出来了。不凑近看不会注意。像一件做了金缮的器物——裂痕还在,但被处理过了,不会再割手了。
她翻了个面看手机壳,透明的壳子裹着机身边缘,新膜在灯光下泛着干净的光。她拍了张照片发给祁望:"贴好了。"
那边很快就回了:"气泡推干净了?"
"推干净了。我一个气泡都没留。"
"那比我技术好。"
顾弥看着那行字笑了一下。"你查了多久教程?"
"查了一晚上。看完还是觉得你贴比较放心。"
"下次再贴还找你。"
"裂了再说。"
顾弥锁了屏。她把手机放在枕边,屏幕朝上,那道裂痕被膜盖住了,不仔细看什么都看不到。但只有她知道它还在那里。
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黑暗里她的嘴角还弯着,像那道裂痕一样,被盖住了但还在。
第二天中午,顾弥准时出现在那棵桂花树下面。祁望比她早到,已经坐在长椅上了,旁边放着一杯豆浆和一份用保鲜膜包好的三明治。他看见她走过来,把东西往她那边推了推。
"食堂新出的。试试。"
顾弥坐下来,拆开保鲜膜咬了一口。鸡蛋、生菜、火腿,普通的搭配,但面包是热的,边缘微微脆,咬下去的时候齿间能感觉到一层干净的阻力。她嚼了两下,觉得比食堂平时做的好吃。
"你今天中午不用扫描?"她问。
"下午再扫。"
两个人坐在树下吃饭。桂花还在落,细小的淡黄色花瓣偶尔飘到长椅扶手上,落到他们的袖子上。
顾弥嚼着三明治,忽然觉得这个画面跟她想象中一模一样。她在八月底的那一周里反复想象过这个场景——坐在桂花树下面,两个人,不说话也可以,风把花瓣吹下来落在肩上,谁都不用急着走。
她没有想到"一模一样"会发生。
她以为好的事情往往不会如期而至。
"你在笑什么?"祁望问。
顾弥意识到自己嘴角确实弯着。"没笑什么。"
"你吃东西的时候嘴角不弯。"
"你观察得还挺仔细。"
"我只观察我注意的。"
顾弥咬三明治的动作停了一下。她侧过头看他,他正低头剥一个橘子,指尖掰开橘皮的动作很慢。剥完之后他把橘子递过来,掰了一半放在她手里。
她接过那半橘子没有立刻吃,握在手心里。橘子的凉意透进掌纹,薄薄的一层。
"你下学期课多吗?"她问。
"还好。你呢?"
"修复课排满了。"她顿了一下,"不过周末应该能出来。"
祁望掰了一瓣橘子放进嘴里嚼了嚼。"那下次来,我带你去A区隔壁那条街。有一家面馆。"
"你发现了多少家面馆?"
"不多。但附近好吃的我都试过了。"
"你是自己试的还是带人试的?"
祁望嚼橘子的动作顿了一下。"以前一个人试。以后可以带人一起试。"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她,剥了一瓣橘子放在指尖转了转,然后放进了嘴里。
顾弥把手里那半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甜的,微微一点酸,汁水在舌尖化开。她把剩下的橘子小心地放进外套口袋里面,没有吃完。
"走吧,"她说,"你下午还要扫描,我下午要回去。"
祁望站起来把饭盒收好。两个人并肩走出中庭的时候,桂花从头顶落下来,有几瓣落在顾弥的肩膀上。
她没有拍掉,就那么让它们待着。走到省博门口的时候祁望停下来,从书包里摸出一样东西递给她——上次那本笔记本,灰色封面的。
"你上次落在我工作室的。"
顾弥接过来翻了一下,确认自己没有在里面写什么不该写的东西——但她忽然想起来最后一页她写了"他在等桂花开。我也在等。"她的脸微微发了一下烫,不动声色地合上本子塞进包里。
"谢了。"
"你下次别落了。我不是每次都帮你收。"
"那你还收吗?"
祁望被这句话问住了一下。他看了她一眼,然后说了一句:"收。"
顾弥转身往地铁站走了。她走了大约七八步之后听见他在身后说:"下周见。"她没有回头,只是抬起右手挥了一下。
秋初的阳光从东南方向铺过来,把她的影子投在红砖地上,长长的,越走越远,越走越远。
走到地铁口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省博门口那个人已经不在了。但她的口袋里放着半瓣没吃完的橘子,包里放着那本灰色封面的笔记本,心脏跳得比正常快了一点。
她在地铁车厢里靠门站着,耳机里没有放歌。玻璃窗上映出她自己的脸,嘴角弯着,一直没有放下来。
她把那半瓣橘子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看,橘皮已经有点皱了,但她还是放进嘴里吃掉了。甜的。"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74946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