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57577" ["articleid"]=> string(7) "741206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6章" ["content"]=> string(10759) "期末结束之后就是暑假。
顾弥没有回家。她给母亲发了一条消息,说学校有实习项目,暑假不回去了。母亲回了一个"好"字,隔了半小时又补了一句:"注意身体。"
顾弥看着那两条消息,打了"知道了"又删掉,最后只回了一个"嗯"。
她们之间的对话从来不超过三行,像两条平行线,偶尔有人伸出一根手指碰一下对面,又缩回去了。
实习项目是真的。系里跟省博物馆有一个合作,挑了三名学生暑期去做文物整理和辅助修复。
顾弥是其中之一。她搬进了博物馆后面的职工宿舍,一个单间,十平米不到,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铁皮衣柜,窗户朝北,能看到对面楼的天台。
她花了一个下午把东西归置好,衣服叠进衣柜,工具摆上桌面,洗漱用品排在洗手台边缘,像给一件器物找最合适的位置。
第一天去修复室报到的时候,带她的老师姓周,五十多岁,短发,说话慢,看东西的时候要戴老花镜。
周老师递给她一叠资料:"先看这些。这批东西刚从库房调出来,都是前几年出土的,品相不好,你先做分类和记录。"
顾弥接过资料,在靠窗的台面前坐下来。桌上放着一排从库房取来的残件——陶片、瓷片、几枚锈蚀的铜钱,还有一小块碎成三段的玉璜。
她先没动手,先看,一张一张地翻资料,一件一件地对着实物观察。做这个的时候她感觉很好,像水找到了自己的河道,不用费劲就知道该往哪里流。
午休的时候她坐在博物馆后门的台阶上吃饭。盒饭是食堂打的,青椒肉丝和米饭,味道一般,但胜在便宜。
她吃了几口之后拿出手机,点开微信,朋友圈里小满发了一张自拍,配文"暑假第一天就睡到中午哈哈哈"。
她往下滑,祁望没有发朋友圈。她点进他的头像看了看,背景图是一片灰蓝色的天空,没有其他信息。
她想给他发条消息,但不知道该说什么。实习?太正式了。吃饭了吗?太废话了。她最后锁了屏,继续吃饭。
下午工作的时候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她掏出来看了一眼,是祁望。
"你在哪儿实习?"
顾弥看着那行字,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她回:"省博。修复室。"
"我暑假也在省博。"
顾弥盯着这行字看了三遍。省博很大,修复室在C区三楼,文物保护部在B区,考古部在A区。
他不一定在同一层,不一定同一栋楼,但他说"也在省博"。她打了一个"真的?"又删了,打了一个"你在哪个部门",发了出去。
"文物保护部。数据组。做三维扫描和数字化记录。"
"我在C区三楼。修复室。"
那边过了一会儿才回:"差一栋楼。"
顾弥看着"差一栋楼"四个字。她从座位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C区和A区之间隔着一个露天中庭,种了几棵桂花树,中间有一条铺了红砖的小路。"差一栋楼。"意思是走两步就到了,但谁也没先迈那两步。
"你什么时候开始上班的?"她问。
"今天。第一天。"
"我也是。"
那边又停了一会儿,然后回了一条:"那今天算同时入职。"
顾弥看着这条消息,不知道该怎么回。她笑了一下,把手机放回口袋,回到台面前。但她坐下来之后拿起镊子的动作比平时慢了半拍,脑子里还在转"差一栋楼"和"同时入职"这两句话。她没有再发消息过去。但下班前,她在心里做了一个决定。
第二天中午,顾弥端着饭盒走到了中庭那棵桂花树下面。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走这条路。
食堂在B区一楼,从修复室过去走室内连廊更近,但她绕了远路,穿过中庭,在桂花树旁边那张长椅上坐了下来。
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红砖地上碎成一片一片的。她低头扒了两口饭,余光里看见一个身影从A区的侧门走出来,也是一盒饭,也是朝中庭的方向。
祁望走得很平常,步子不急不慢。他走到桂花树附近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他看见她了。
顾弥抬起头,嘴里还嚼着饭,腮帮子鼓着,忽然觉得自己这样子有点蠢。祁望看着她嚼饭的样子,嘴角动了一下。
"这儿能坐吗?"他指了指长椅的另一端。
顾弥咽下嘴里的饭:"能。"
祁望坐下来,打开自己的饭盒。两人中间隔了一个人的距离,不远不近。桂花树的叶子在头顶上沙沙地响,六月底的蝉鸣从四面八方涌过来,把沉默填得满满的。
"你那边忙吗?"他先开了口。
"还好。在整理一批东汉的残件。"顾弥夹了一口菜,"你呢。"
"在做一批青铜器的三维建模。"他扒了一口饭,"挺好看的。锈色纹路扫出来很清楚。"
"青铜器的锈色确实好看。"
"你会修青铜器吗?"
"会一点。主要做陶瓷。"顾弥顿了顿,"但铜器也上过课。青铜修复最麻烦的是配颜色。"
"配颜色。"
"嗯。补了之后要让它跟周围的锈色融为一体。但你不能做得一模一样——考古修复讲究可辨识性,补的地方要能看出来是补的,但颜色要接近到不会抢视线。那个度很难。"
祁望听着,没插话。她讲这个的时候语速比平时快,眼神亮了一些,虽然还是淡的,但那种淡跟平时的淡不一样。平时的淡是遮住了什么,这时候的淡是专注到忘了遮。
"你之前修的那个缠枝莲碟子,"他说,"补的地方你留痕迹了吗?"
"留了。用微痕处理,光打过去能看见细线,但手摸不出来。"
"这就是你的度?"
"嗯。"
祁望没有说"挺好的",也没有说"厉害"。他只是点了点头,然后继续吃饭。
顾弥觉得这个反应比任何夸奖都让她舒服——他说了"你的度",好像他早就知道她在每一个修复决定里藏着的那些权衡和犹豫。
之后的日子,两个人几乎每天中午都会在那棵桂花树下遇见。有时是他先到,有时是她先到。带的饭有时候是食堂的,有时候顾弥会多买一份水果放在长椅上,祁望会带两瓶水放一瓶在她那侧。
他们没有约过,也没有说过"明天见",但每天中午那个时间点,两个人总会先后出现在那棵树下。
有一次下大雨,中庭的砖地全湿了,没法坐。顾弥端着饭盒站在C区三楼的走廊窗边往外看,雨幕把A区的侧门遮得模模糊糊的。
她低头看了一眼手机,没有消息,正准备转身回修复室,余光里看见一个人影从雨幕里跑过来——没打伞,白衬衫湿了大半,一路跑到C区的屋檐下站定。
祁望甩了甩头发上的水,抬头看见三楼的窗户,她正站在窗边看着他。
他朝她挥了一下手,指了一下楼下的门厅。顾弥下楼的时候步子走得比平时快,到了门厅看见他正把淋湿的衬衫袖口往上卷了两圈,露出小臂。
"你怎么来了?"顾弥问。
"雨太大了。想着你可能在这儿。"
"你怎么知道我在哪儿?"
"三楼窗户。"他指了一下上面,"你站的那个位置我之前看见过。"
顾弥忽然不知道说什么了。她站在门厅里,雨声在外面哗哗地响。她从口袋里摸出一包纸巾递过去:"擦一下。"
祁望接过去抽了一张,擦了擦脸和头发。然后他把纸巾揉成一团攥在手里,问她:"你下午有空吗?"
"有。"
"我那边有一件东西,可能想请你看看。"
"什么?"
"一件残器。数据采集的时候发现的,有些纹路我拿不准。你帮我看看。"
顾弥点了点头:"行。"
那天下午顾弥第一次走进祁望的工作室。不大,桌上放着两台显示器、一台三维扫描仪、几件等待数据采集的器物。
她扫了一眼那些器物,目光落在角落一件灰扑扑的东西上——看起来像一块瓦当的残片,边角缺损了将近三分之一。她走过去拿起来看,翻到背面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
"这件东西你从哪儿拿的?"
"库房调来的。"祁望走过来站在她旁边,"怎么了?"
顾弥把残片翻过来对着光看:"这纹路不是普通的瓦当。你看到这个角落了没有——这个符号,它不是装饰纹,而是刻上去的标记。我在学校的资料里见过类似的,是某个窑口的工匠记号。但这记号出现在瓦当上很罕见。"
祁望凑过来看了一眼:"你觉得是什么窑?"
"不确定。要拿显微镜看胎质。"顾弥抬头看他,"能借我两天吗?"
"东西就在这儿,你随时可以拿来研究。"
顾弥拿着那块瓦当残片站在他的工作台旁边,日光灯从头顶照下来,两个人的影子在地面上挨得很近。
她低头盯着那纹路,他站在她侧后方看着她的侧脸,看了一秒就收回了目光。顾弥没发现。
那天她离开的时候,把那块瓦当残片用棉纸包好带走了。走到门口她回头说了一句:"明天中午见。"祁望在电脑后面抬起头:"明天中午见。"
雨已经停了。中庭的红砖地湿漉漉的,映着天光,像一面倒置的天空。
顾弥走在那条路上手里攥着那块用棉纸包着的瓦当,步子不快不慢。她没回头,但她知道A区的侧门后面有人正站在窗边目送她走过中庭,跟她上午站在三楼窗边看雨幕里跑过来的那个人影,是同一个方向的视线。
那天晚上顾弥坐在宿舍桌前,把那块瓦当从棉纸里取出来放在台灯下面细细看了一个小时。
最终她确认了自己的判断——那个符号确实是某个窑口的工匠标记。她拍了照片,打开微信发给祁望:"确认了。是邛窑的。"
祁望回了三行字:
"邛窑的东西流到这边?"
"这件年代可能比库房记录标的早了两百年。"
"你这个发现可能改它的档案。"
顾弥看着最后一行字,把手机放在桌上。
台灯的光照着那块瓦当残片,灰扑扑的,缺损了三分之一,背面刻着一道小小的几乎被忽略的纹路。那道纹路在地下沉睡了上千年,被人挖出来放在库房里落灰,又被一个数据组的大学生翻出来,最后被一个修复系的女孩在台灯下面确认了身份。
她把它包回了棉纸里,小心地放在桌角。然后她拿起手机,又看了一遍祁望说的那三行话,锁了屏。
窗外雨后的空气从纱窗外面渗进来,凉的,带着泥土和桂花叶的气味。
她知道明天中午还会见到他。"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749465"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