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57574" ["articleid"]=> string(7) "7412066" ["chaptername"]=> string(7) "第3章" ["content"]=> string(10588) "五月末,系里通知顾弥参加一个校际文物知识竞赛。

她其实不想去。

通知是辅导员发的,消息在班级群里@了全体,说"每个学校出三个人,咱们系分到一个名额,顾弥你上吧"。

顾弥看到消息的时候正在修复室里调一碟胶,手机在台面上震了一下,她余光扫到自己的名字,停顿了几秒,然后继续调胶。

胶不能等,等就干了。

她没回"好的",也没回"收到"。但报名表第二天出现在了系办公室的桌上,名字那一栏已经有人帮她填好了。

这种事从来由不得她。

她成绩够好,手够稳,性格够不惹事,谁都不会问她想不想。一个不惹事的人,在别人眼里就是什么都愿意接的人。

竞赛安排在六月第一个周末。地点是邻市的A大,坐校车过去一个小时。

顾弥坐校车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耳机里放着一首只有钢琴和白噪音的歌。车窗外面的树往后跑,麦田往后跑,一整片一整片的绿往同一个方向倒下去,像时间被按了快进键。

她靠在窗玻璃上闭了一会儿眼。没有睡着,只是让身体随着车身的颠簸轻轻晃着。耳机里的钢琴声很轻,像一个不太确定该不该说话的人,一句一句试探着。

到了A大,有人在校门口接他们。对方学校的场地安排在一栋旧教学楼的三楼。走廊很长,日光灯管在天花板上发出嗡嗡的低响。

顾弥跟着带队老师走进教室,里面已经摆了六张长桌,每张桌上放着答题器和号码牌,台上有投影幕布,幕布上打着一行字:"第三届文博校际友谊赛"。

顾弥被分到三号桌,靠左,挨着窗。窗外面是一棵很大的银杏树,叶子还是绿的,风一吹就刷刷地响。

她坐下来低头看桌面上那叠答题册,把笔帽拔了又盖上,盖了又拔开,来回好几遍。

选手陆陆续续地进来。她没抬头,但能听见脚步声、椅子腿蹭地面的声音、有人压低声音在问"咱们几号桌"。

那些声音从她耳朵里穿过去又出去了,她没打算记住任何一个。直到有一阵脚步声在她旁边停住了。

不是正前方,是旁边的位置。四号桌。

顾弥低头翻了一页答题册,余光里看见一个人在她右手边坐了下来。

白色T恤,袖口整齐地折了一道,手腕搁在桌面上的时候指尖自然垂着。

她没有转头去看那个人的脸。没有必要。

答题册上的第一道题是"中国现存最早的古画是哪一幅",她听见自己在心里默读题目,但那些字从脑子里滑过去了,像水过石头,什么也没留下。

身边那个人坐下来之后,没有发出任何多余的声响。没翻册子,没转笔,没跟任何人说话。就那么安静地坐着。

主持人上台开始念规则。顾弥把笔帽重新拔开,在指尖转了一圈,然后握住了。

她正要集中精神看屏幕上的第一道抢答题,余光里右边那个人忽然偏了一下头,是朝她的方向。不长的目光,像确认什么。她顿了一下,下意识转头。

那个男生的脸对上她的视线。清瘦的,眉眼是温和的,头发剪得短,整个人看起来就是那种"你不会在人群里多看他第二眼"的长相。

但顾弥觉得在哪见过,一秒之后她的记忆从大雾里浮出来。山顶。日出。快门声。"站那边?"

他帮她拍过照。

她微微愣住了。对方却像是早就知道她坐在这里,只是等着她发现。他看着她愣住的几秒,没有再盯着,转回了屏幕。

主持人的声音从台上传过来:"第一题——请听题。"

顾弥把脸转了回去。她的指尖还握着笔,但笔尖停在答题册上空,久久没有落下去。

第一题的问题是什么她没有听清。脑子里全是山顶的日出和他那句"好了"。

那道题被四号桌抢了。正确的。主持人说"四号台加十分"的时候,她右耳边响起一声轻轻的按键声,然后笔落回桌面的声音,很轻。

祁望把答案按出来之后没有多停留,手指移开答题器,安安静静。

他的存在感低到近乎透明。但顾弥知道他坐在那里。那个距离不超过两臂。

比赛继续进行。顾弥后面的状态其实不差。她抢了第三题和第五题,都答对了。

中间有一道关于唐代金银器纹饰的题她犹豫了,没按抢答键,结果被隔壁桌的选手答了。她听见自己轻轻呼了一口气,然后重新把注意力拉回屏幕。

她专注的时候不容易分心。她把题看成文物,每一道都是一件需要被识别和归类的碎片。她的脑子擅长这个。

但就在第七题的时候,有一个瞬间——屏幕上跳出一张瓷器的照片,她一眼认出来是北宋某窑口的白釉刻花,但嘴快过脑子,回答时把窑口名字说错了一个字。

全场安静了两秒。正确的应该是"定窑",她说成了"邢窑"。主持人已经准备说"答错"了。右边的四号桌方向,响起一道很低很轻的声音:"定。"

不是喊的。就是平常的音量,像自言自语。但顾弥听见了。

屏幕上定格的答案还剩最后两秒,她改了。"定窑。"

"回答正确。"主持人说,"三号台加十分。"

顾弥坐回椅背里。她没有转头看四号桌。嘴唇动了一下,是"谢谢"的形状,但没有出声。

中场休息十分钟。顾弥站起来走到窗边透气。银杏树的叶子还在刷刷地响,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六月的风涌进来,带着草和土的气味。

她站了一会儿,听见身后传来椅子轻轻移动的声音,没有回头。

然后有人走到她旁边的窗台前,也推开了那一扇窗的另一半。风一下大了,吹得她耳边的碎发往前飘。

她伸手去别头发的时候,余光里看见旁边的人——白T恤,袖口整齐折了一道。他站得不近不远,对着窗外,像在等什么自然发生。

窗外那棵银杏树上停了一只麻雀,蹦了两下飞走了。祁望看着麻雀飞远的方向说了一句:"今天风不大。"

顾弥嗯了一声。

"刚才那道题,你不说错也能想起来。你只是太赶了。"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还在窗外,语气平平的,没有看她,像在评价一棵树的朝向。

顾弥沉默了几秒。"谢谢。"

"不用。"他把那扇窗的玻璃拉回来一半,风小了一些,"你第三题答得很好,那个窑口的纹饰特征很多人记不住。"

这次轮到顾弥不知道说什么了。他说她答得好,像在陈述一个事实。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他正面朝着窗外,侧脸的线条被日光灯照得清楚,不大起眼但耐看。

"你哪个学校的?"她问。

"B大,考古系。"

"B大没有文物修复专业。"

"所以我来参加竞赛。你们学校的修复课挺出名的。"

他这句话说得又轻又随意,像在说"今天风不大"的同类句。但顾弥听出那里面可能有一点别的意味。

她不确定。她也不太敢确定。

正好小满的消息这时候弹进手机里,是一张表情包——小猫趴在窗台上看外面,配字"姐姐在干嘛"。

顾弥看着那张图,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低头打字:"在竞赛,碰到一个认识的。"

"谁呀谁呀谁呀?!"

顾弥打完"爬山那个"又删掉了。重新道:"回头跟你说。"然后锁了屏。

后半场的比赛顾弥没有再分心。她的状态回来了,稳得像她手里的镊子和刮刀。最后三号桌和四号桌并排拿了全场最高分。

主持人让两队选手站起来合影的时候,顾弥和祁望被安排站在同一排,中间隔了一个人。那个间隙里祁望依然安静。

摄影师喊"一二三——",所有人看向镜头,顾弥笑了一下,嘴角轻轻一提,很淡。

祁望在快门按下的前一瞬,朝她的方向偏了不到一度,这个动作非常微小,微小到不会被相机记录,也不会有第二个人注意。但他偏了,在那个被定格的瞬间里,他的视线不偏不倚落在她的方向,只有他自己知道。

合影结束后顾弥收拾东西准备离开。她走到教室门口的时候余光里有人走了过来——脚步声不急,在她右手边半步远的地方停住了。

祁望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解锁屏幕,翻转过来让屏幕朝着她。

"方便加一下微信吗?"他问,"刚才那张合影,我拍了一张,可以传给你。"

屏幕上是他的微信二维码。

顾弥看着那个二维码,停顿了一瞬。昨天才加完小满,今天又要加哥哥吗?她在心里把那句话说了一半。

但山顶的日出、窗边的银杏、那句"定"和"你只是太赶了",那些东西叠在一起,让她说不出"不用了"。

她掏出手机扫了一下。验证消息弹出来,她填写了"顾弥"两个字。对方的备注名是她刚打下的——"祁望"。

验证通过的消息几秒后亮起来,他发来第一句话:"合影发你了。你那张拍得挺好的。"

她点开那张合影。六个人站成一排,她偏左,他偏右,中间隔着一道窄窄的空气。她看着那张照片里的自己,嘴角有一道极浅极浅的弧度——也许比她自己以为的要明显一些。

她把照片存了下来。然后给祁望发了一句:"收到了。今天也谢谢你。"

对方那边正在输入,输入了三四秒,最后只发来一个字:"嗯。"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句子。像他那个人。

顾弥锁了屏。校车在回程路上,她靠窗坐着,耳机里的歌从钢琴切到了弦乐。窗外的夕阳是橙红色的,把整片麦田染成了同一种颜色。

她把那张合影又打开看了一眼,放大,再放大,直到画面里只剩下她和那道隔着一个人的空气。然后她关掉手机,放进包里,闭眼靠在车窗上。

她不知道,同一时刻祁望坐在B大宿舍的书桌前,把那本夹着塑料封套的专业课教材从书架最顺手的位置抽了出来。他把封套翻出来看了看,然后放回去。

他点开微信看了一眼她的头像——一片灰色的空白。没有朋友圈,没有个性签名,干干净净的。他关掉微信,把手机扣在桌上。

窗外最后一点橙红色的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落在那个折皱的塑料封套上,照出"平安喜乐"四个字,细细的,像一句没人听见的话。"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74946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