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镇的雪小了一些，守城的士兵们还在修补城墙上的缺口。龙杰正蹲在城头帮一个伤兵缠绷带，远远看见北门外一道灰影由远及近，正是龙铭。
“大哥！”龙杰扔下绷带，踉踉跄跄地跑下城楼。
龙铭骑着一匹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瘦马，灰袍破了几道口子，脸色有些发白，但精神还好。他翻身下马，看着朝自己跑来的龙杰，露出一个略带疲惫的笑。
“三弟，你的伤怎么样？”
“我没事！倒是你，你跑哪儿去了？福格斯大叔说你自己会回来，可这都一整天了！”龙杰又气又急，围着他转了一圈，确认没缺胳膊少腿，才松了口气。
龙铭拍拍他的肩：“我没事。昨晚城头混战的时候，我追着几个魔物下了城墙，一路追出去很远。后来在雪岭附近发现了一个魔族的临时据点。”
“据点？”龙杰眼睛瞪大。
“对。人不多，但有些东西。”龙铭从怀中取出一块用油布包着的东西，“我潜进去探了探，找到了这个。”
龙杰接过来打开，油布里包着一块黑色的铁片，上面刻着扭曲的魔族文字，边缘还沾着干涸的暗红血迹。
“这是什么？”
“魔族的调兵令。”龙铭压低声音，“北境那些残部，最近有大动作。北境镇这一仗，只是一次试探。他们真正的主力，三天后会经过北境镇西边的黑石沟。”
龙杰听得心里发紧：“那怎么办？要不要告诉福格斯大叔？”
“我这就去。”龙铭点头。
福格斯看完那块调兵令后，脸色沉了下来。他拿起酒壶灌了一口，皱着眉头想了很久。
“黑石沟，那地方我熟。两山夹一沟，地形狭窄，只有一条道能过。若魔族主力真从那儿走，确实是个埋伏的好地方。”福格斯把铁片丢回桌上，“龙铭，你确定这消息可靠？”
“那个据点里的人，不知道我在。这调兵令是真的。”龙铭神色平静，“魔族的文字，我跟着北境的老兵学过一些。上面写得很清楚，三日后子夜，黑石沟集结。”
福格斯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最后缓缓点头：“好。这次就信你。老子守了这个破地方这么久，也该主动出击一回了。”
龙杰在旁边听得热血沸腾：“福格斯大叔，我也去！”
“你？”福格斯瞥了他一眼，“伤还没好利索呢。”
“我好得差不多了！真的！”龙杰挥了挥胳膊，又蹦了两下，“你看，没问题！”
福格斯看向龙铭。龙铭点了点头：“让他去吧。总得学会打仗。这次是埋伏，我看着他。”
福格斯“啧”了一声，没再反对。
接下来三天，北境镇全力备战。伤兵们能动的都归了队，城墙的缺口被临时用沙袋和铁板堵上。福格斯把镇子里的好手都点了一遍，连北境镇的猎户都扛着弓来了。
龙杰也没闲着。他不能出任务，就跟着福格斯在营地边缘训练。
自从那天在城头昏过去之后，他总觉得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慢慢变化。那天的战场记忆他只剩碎片，可有一种感觉非常清晰——冷。那天之后，他出拳时会带着一股极淡的寒气，像冬日清晨的霜，若有若无。
“喝！”
龙杰一拳打在木桩上。木桩晃了晃，没断。可站在旁边的龙铁山皱了皱眉：“三少爷，你觉不觉得……你这拳风有点冷？”
龙杰愣了一下，自己也不太确定：“有吗？可能因为北境本来就冷吧。”
“不一样。”龙铁山摇头，“你打的是这根木桩，我刚摸了一下，桩面上有层薄薄的霜。”
龙杰凑过去看。果然，木桩的裂纹里，几丝极细的白霜正缓缓消融。他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把手背到身后。
“三少爷，你身上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们？”龙铁山狐疑地看着他。
“没有啊！”龙杰打了个哈哈，“可能是天太冷了，我手冻僵了，打出去把寒气带过去了呗。”
龙铁山还要说什么，福格斯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铁山！过来帮忙搬箭！”
龙铁山应了一声，又看了龙杰一眼，这才转身走了。
龙杰松了口气。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拳头，慢慢握紧。掌心里，那抹凉意又来了，像藏在血管里的一条冰线，顺着呼吸游走。
“我到底怎么了……”他喃喃。
可不知为何，他并不讨厌这种感觉。甚至隐隐地，有些期待。
三天后，黑石沟。
入夜，雪停了。月亮从云层后露出来，把整条山沟照得惨白。沟谷两侧，福格斯带着北境镇的精锐埋伏在乱石和枯树后，弓弩搭好，刀刃出鞘。每个人嘴里都咬着布条，不发出一丝声响。
龙杰蹲在龙铭身后，心脏跳得厉害。他握着黑刀，掌心全是汗。夜里极冷，可他不觉得难受。
“怕吗？”龙铭侧头，用气音问。
“怕。”龙杰老实点头，咧嘴一笑，“但福格斯大叔说，怕才会认真。”
龙铭轻笑：“他倒是什么都教你。”
“别说话。”福格斯在远处做了个手势。
所有人屏住了呼吸。
子时将近。
远处山沟的转弯处，忽然亮起了一片火光。那火光极暗，像某种被压抑的火焰。接着，低沉的脚步声传来，越来越近，越来越密。数十个魔族兵士举着火把，护着几辆装满了箱笼的车子，从沟口缓缓进入。
“他们来了。”福格斯举起手。
龙杰握紧了刀。他知道，只要福格斯的手落下，就是一场恶战。
可就在这时，龙铭忽然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低声道：“三弟，你就在这里守着，别冲太前。”
“大哥，我——”
“听我的。”龙铭的声音很轻，却不容置疑。
龙杰点了点头。
“放箭！”
福格斯的手猛然落下。
箭矢如雨般从两侧倾泻而下。走在前面的魔族兵士纷纷倒下，惨叫声此起彼伏。可让人意外的是，这些魔族似乎毫无准备，火光乱晃，队形瞬间溃散。
“杀——！”
福格斯一枪当先，轰飞了一个魔物。龙铁山如猛虎下山，跟着冲了出去。龙铭也拔剑上前，剑光凌厉而精准。龙杰按照龙铭的吩咐，守在后方，却见眼前的魔族兵士几乎是任凭宰割，战斗力弱得不像话。
不对劲。
太顺利了。
福格斯显然也觉察到了。他放倒一个魔物，扭头问龙铭：“这就是你说的主力？就这些货色？”
龙铭一剑挑翻挡路的魔物，目光扫过战场，淡声道：“他们也很意外。消息泄露了，这批只是殿后的。”
福格斯骂了一声，追着几个逃散的魔物去了。
龙杰没再旁观。他看准一个从侧翼逃过来的魔物，拔刀冲了上去。那魔物个头不高，动作却快，回手就是一刀。
龙杰侧身避过，右拳狠狠砸在魔物的胸口。
这一拳不算重，却把那魔物打得踉跄后退。更奇怪的是，魔物捂着胸口，发出一声惊惧的嚎叫。它的胸甲上，竟结了一片巴掌大的白霜。
“你……”那魔物抬头看着龙杰，像在看一个怪物。
龙杰也被自己吓到了。可战斗没有给他发呆的时间。那魔物显然慌了，转身就跑。龙杰追了两步，忽然后背被人按住。
“别追了，前面危险。”
是龙铭。他收剑回鞘，目光平静地看着弟弟。
“大哥，我们不是赢了吗？”龙杰不解。
“赢了。”龙铭笑了笑，“但也该回去了。”
龙杰望着那些溃不成军、四散奔逃的魔族。他们大多被射杀，被斩倒，余下的十几个人疯了似的朝北边逃去。火把掉在雪地上，“嗤嗤”作响。
这是龙杰人生中第一次参与真正意义上的追击战。没有光荣，没有豪迈。眼前只有冰冷的尸体，冒着热气的黑血，以及那些连刀都拿不稳的魔族“敌人”。
他弯下腰，想捡一柄魔族的刀。手触到刀柄的瞬间，刀柄上竟然“咔嚓”一声，结起了一层薄冰。
龙杰愣愣地看着那层冰，又抬头望向自己的大哥。
龙铭站在几步之外，像是根本没有看见。他侧身对着龙杰，目光落在北方漆黑的荒原深处。那里，有几片斗篷的影子在风雪中一闪而过，像是某种约定的信号。
“大哥，你看什么呢？”
“没什么。”龙铭回头，露出和平常一样的温和笑容，“看看有没有漏网的。”
他拍了拍龙杰的后脑：“走吧，咱们回家。”
队伍在深夜返回北境镇。福格斯一路骂骂咧咧，说费了这么大劲，结果揍的是一群软蛋。龙铁山背着一个轻伤的猎户，脸上也有些没劲。
龙杰走在最后面，时不时握一握拳头，感受着掌心那若隐若现的凉意。
他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自己体内破土而出。
像一颗冰做的种子，在黑暗中，裂开了一道缝。"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71409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