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里几乎没有白天。灰蒙蒙的天空终年压着雪云，风从北方刮来，卷起漫天碎冰，打在脸上像刀子。荒原上零星分布着一些低矮的黑色石屋，有些已经坍塌，有些还冒着暗红的火光。
最中央那座最大的石殿里，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独角魔狼的小头领伏在地上，浑身筛糠般发抖。它的坐骑已经在半路上累毙了，它自己也被冻掉了半只耳朵，脸上的伤口还泛着青白色，那是被极寒之气划破后留下的痕迹。
“你说的，可是真的？”
大殿上方，一个男人缓缓开口。他坐在一张由黑铁铸成的宽椅上，单手撑着下巴，额前垂下一缕暗红色的发。他的眼睛极深，像两口灌满墨汁的井。一身黑袍绣着暗红色的火焰纹路，无风自动。
黑炎神奈。
魔族北境军的统帅，北方残部明面上的最高将领。他的火焰是黑色的，那是将魔气与火属性武技融合之后的产物。普通火焰烧人皮肉，他的黑炎烧的是灵魂与骨血。更可怕的是，这种黑炎扑不灭，只能等它自己燃尽。当年大陆联军北征时，他曾以一己之力焚毁联军三座前哨营，威名赫赫。
“小的……小的亲眼所见！”小头领把头埋得更低，声音发抖，“那小子突然就变了，眼睛发蓝，张嘴喷出一道龙息，将我们十几个弟兄瞬间冻碎！那股寒气，连城墙都结了三尺厚的冰！小的脸上这道伤，就是被寒气带过擦的！”
神奈没有说话。
他抬手，掌心中“轰”地腾起一团黑色火焰。那火焰没有温度，反而让整座大殿更冷了几分。他盯着火焰看了一会儿，慢慢道：“冰蓝色的龙息，瞬间冻结十几名魔族。听上去，确实像龙魂之力。但是……”
他五指一收，火焰熄灭。
“那小子若是龙飞虎的儿子，没道理才这点本事。若真有冰龙龙魂，他为何要等到快死了才爆发？”神奈的声音低沉而冷静，“除非，他自己也控制不了。”
“神奈将军，我们……我们是不是先避一避？”小头领颤声道，“那条冰龙，太可怕了……”
“怕？”神奈终于抬眼看它，嘴角勾起一丝极冷的笑，“我在北境待了二十年，什么样的龙没见过？龙飞虎的炎龙王我都不怕，一个毛头小子的半吊子龙魂，也值得你怕成这样？”
“可是……”
“够了。”神奈站起身，黑袍拖在地上，像一片流动的夜色，“事情我都知道了。传令下去，各部暂时收拢，不要再贸然进攻北境镇。我要先把消息确认清楚。”
“是！”小头领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
大殿重归寂静。
神奈负手而立，望着殿外灰茫茫的雪原，眉头微不可察地皱起。冰龙。这个消失已久的名字，让他的心里隐隐有些不安。
他太清楚远古龙魂意味着什么了。那些东西，千年前曾是将魔族大军打得溃不成军的恐怖存在。若那小子体内真藏着一头冰龙龙魂，而且正在苏醒，那事情就远比攻打北境镇要麻烦得多。
“远古龙魂……怎么会出现在一个十几岁的娃娃身上？”他喃喃自语。
就在这时，殿外忽然起了一阵风。
那风从南边吹来，穿过雪原，灌入石殿。风中裹着一股极淡的气息，像是人血的腥甜，又像某种古老猛兽的吐息。
神奈瞳孔微缩，随即，他的嘴角缓缓勾了起来。
他没有回头，只是将目光投向殿外那片灰白的雪原，低声道：“你终于来了。”
殿门外的雪地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人。
那人披着一件黑色斗篷，帽檐压得极低，只露出半截苍白而线条分明的下颌。他静静地站在风雪中，像一柄插在冰原里的剑，浑然天成。
“神奈将军。”来人开口，声音温润，不带半点杀意，“你好像并不意外。”
龙铭缓步走入殿中，抬手将兜帽掀开，露出一张温润如玉的面孔。他脸上挂着和从前一样温和的笑。
神奈转身，看着那张笑脸，眼中黑炎明灭不定：“二十年了。从斯巴卡大人战死，阿兹尔大人被封至今，我一直在等。等你长大，等你觉醒，等你回到这里。”
他单膝跪地，右手按在胸前，低下头。
“魔族北方军统帅，黑炎神奈，见过阿兹尔继承者。”
龙铭看着他，没有阻止，也没有客套。他走到神奈面前，抬手在他肩上轻轻一按。
“起来吧。这些年，辛苦了。”
神奈站起身。两人对视片刻，神奈沉声开口：“冰龙的事，你知道了？”
“我就在城墙上。”龙铭淡淡道。
神奈目光一凝：“那小子……真是远古冰龙？”
“斯卡萨。”龙铭念出这个名字时，语气里有一丝极淡的复杂，“我那个三弟，体内沉睡着冰龙斯卡萨的龙魂。我早该看出来的。那柄黑刀，那座寒潭，还有他身上那该死的抗寒体质……可惜，还差最后一步。”
“最后一步？”神奈不解。
“他还没有完全觉醒。”龙铭道，“他连自己是谁都不知道。”
神奈沉吟片刻：“要趁现在杀了他吗？若冰龙彻底苏醒，对我们的计划是个大麻烦。”
龙铭摇了摇头：“现在动他，龙飞虎会疯。炎龙王暴走，你觉得我们现在扛得住？”
神奈沉默了。
“让他留着。”龙铭转身，目光扫过石殿深处，“等龙飞虎死了，一个没成气候的冰龙，掀不起什么风浪。”
他顿了顿，从袖中取出一张用黑线画成的地图，摊在冰冷的石桌上。
“说正事吧。北境镇这一战，我们演得不错。魔族退兵，华龙城很快就会收到‘残部大败’的消息。龙飞虎会回来。等他回来，庆功宴就会摆起来。”
神奈走到桌边，低头看那张地图。他的眼神像鹰，手指沿着华龙城的防线缓缓移动。
“你想在庆功宴上动手？”神奈问。
“庆功宴上，所有人的警惕都最低。包括龙飞虎。”龙铭的手指点在城北龙府的位置上，“到时候，你和死神的力量封入魔器。我会把它们带进城。宴会过半，我再放你们出来。”
神奈皱了皱眉：“魔器封存力量，对我损耗极大。如果龙飞虎没死，我可能连逃都逃不掉。”
“所以必须一击得手。”龙铭抬眼看他，“我会配合你。龙飞虎由你和死神联手对付，城里其他人，交给我。”
神奈沉默了一会儿，重新看向龙铭：“死神那家伙，你通知了？”
“我来了。”
一个声音从殿外传来。
那声音像两块锈铁在雪地里摩擦，尖利而沙哑。殿门“吱呀”一声被推开，一股更冷的风卷了进来。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门口，背后斜背着一柄巨大得夸张的镰刀。他穿得极单薄，身上裹着一件破旧的灰布袍，脸上戴着一张惨白的骷髅面具，只露出一双空洞无光的眼睛。
死神·卡戎。
他走路没有声音，像飘进来的。每一步，都在石地上留下一片转瞬即逝的灰白色印记，像骨灰。
“黑炎，你话太多了。”他走到桌边，扫了一眼地图，又看向龙铭，“你就是阿兹尔的继承者？看着不怎么样。”
龙铭笑了笑，不以为意：“你就是死神卡戎？和传说中一样，嘴巴不饶人。”
死神低低地笑了，那笑声从骷髅面具后传来，像无数细小的骨头在摩擦：“我的镰刀更不饶人。”
他摘下背后的镰刀，“轰”地拄在地上。那柄镰刀比人还高，刀刃弯如新月，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纹路，像是被无数血液浸透后留下的印痕。
“杀了多少人，才变成现在这样？”龙铭问。
“不记得了。”死神歪了歪头，“每一刀下去，都会变强一点。杀的越多，刀越渴。如今，它已经很渴了。”
“很快就轮到华龙城了。”龙铭将地图推到死神面前，“你的刀，会有喝不完的血。但前提是，先按我说的做。”
死神低头看了看地图，又抬头看龙铭。
“你要我怎样？”
“很简单。和黑炎一样，把力量封入魔器。等到了华龙城，再放出来。”龙铭道，“龙飞虎交给你和黑炎。其他人，包括那个冰龙小子，都交给我。”
死神沉默了一下，转头看了神奈一眼。神奈点了点头。
“可以。”死神重新背起镰刀，“只要能杀龙飞虎，别说是封进魔器，就是让我在棺材里躺半个月，我也愿意。”
龙铭微笑：“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他收起地图，转身走向殿门。外面风雪更急了。
“三天后，我会把魔器送过来。你们准备好。”他停在门口，侧头留下最后一句话，“等我的消息。”
说完，龙铭的黑色斗篷在风中翻卷，像一只展开的龙翼。他的身影很快没入了漫天飞雪之中。
大殿内，神奈和死神并肩站在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
“你信他？”死神问。
“我信阿兹尔。”神奈低声道，“信了二十年了。”
死神没再说话。他抬起手，摸了摸肩上那柄镰刀的刀刃，骷髅面具下闪过一丝幽冷的光。
“华龙城……”他喃喃道，“好久没去了。”
雪越下越大。荒原上的一切痕迹，都被迅速掩埋。
只有那两个人的身影，依旧立在石殿外，像两尊从地狱爬出来的恶鬼，静静地等着那一天的到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71409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