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50911" ["articleid"]=> string(7) "7411218"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7章" ["content"]=> string(16272) "北境没有龙杰想象中那么远,但比想象中冷得多。
出发时华龙城还是初秋,路上走了不到十天,越往北,风越硬。等到了北境边界,天地间已经飘起了细雪,远山近岭都蒙着一层灰白。龙铁山把领子竖得老高,嘴里呵出大团白雾,连龙铭都多披了件厚氅,只有龙杰还裹着龙莉塞给他的那件厚绒披风,不紧不慢地四处张望。
“三少爷,你就不冷?”龙铁山缩着脖子问。
龙杰愣了一下,活动了一下手指:“不冷啊。这风凉凉地吹着,还挺舒服的。”
龙铁山看他的眼神像在看怪物。龙铭也转过头来,目光在龙杰脸上停了一瞬,笑了笑:“三弟身子倒是比从前好了。”
龙杰自己也纳闷。自从武祭之后,他确实再没怕过冷。夜里霜重,别人盖两床被子还打抖,他光着脚踩在地上都觉得无所谓。他归功于福伯的壮骨丹,还专门写了封信回去表达感谢,把福伯气笑了。
北境镇,魔族与大陆之间的最后一道屏障。
镇子不大,城墙却异常厚重,全由黑色巨石砌成,高逾数丈,墙面上布满了刀剑砍过的痕迹。有士兵在城头巡逻,他们穿的甲胄旧得发亮,脸被风雪磨得粗糙,远远看去像一尊尊会动的石像。
龙杰骑着马进了镇子。镇子里的气氛和华龙城完全不同。这里的人走路都很快,目光警惕,卖面的摊主案板下都别着刀。可就是这样一群人,看见龙铭时,纷纷停下脚步,笑着打招呼。
“龙铭少爷又来了!这回还带了人?”
“这小伙子谁啊?冻得脸都没血色了。”
说的是龙铁山。至于龙杰,他神采奕奕地骑在马上,东张西望,比谁都精神。龙铁山郁闷地嘟囔:“三少爷这身子骨,比我这个练玄甲龙的还抗冻。”
龙铭笑着把人带到镇子中央最大的屋子前。门半掩着,里面传来嘈杂的说笑声。龙铭推门进去,龙杰和龙铁山跟在后面。
屋内酒气扑鼻。
一张长桌旁,坐了七八个披甲的汉子,正围着一个中年男人起哄。那男人背对着门口,一条腿踩在凳子上,手里抓着杯酒,嗓门大得厉害:“最后一坛!再输了你们几个把裤衩都留这儿!”
“福格斯大叔!”
龙铭笑着喊了一声。
那男人回过头来。
龙杰第一眼就确定了,这就是男枪福格斯。
他年纪约莫四十上下,一头凌乱的深色短发里掺着几缕灰白,下巴上是没刮干净的胡茬,眼角有风霜刻下的深纹。最引人注目的是他身后那柄枪。那枪斜背在背上,双管锃亮,枪托包着旧铁皮,看上去沉得吓人。枪上挂着一串不知什么骨头做的小坠子,和他这个人一样,粗犷又醒目。
“龙铭?”福格斯眼睛一亮,三步并两步走过来,拳头在龙铭胸口擂了一下,“好小子,又来北境吃苦头了?”
“福格斯大叔。”龙铭笑了笑,侧身让出身后两人,“这次带弟弟来长见识。龙杰,铁山,来见过福格斯大叔。”
龙杰赶紧上前,抱拳道:“福格斯大叔好,我叫龙杰,龙家老三。我大哥信里跟您提过我没?”
福格斯上下打量他,又看向龙铁山,点点头:“铁山我见过,还是那么结实。倒是你,三少爷,生得细皮嫩肉的,北境的风都能把你吹折了。”
龙杰嘴硬:“大叔,这风挺凉快的,吹着舒服。”
福格斯愣了一下,看向龙铭,又看看龙杰。他忽然伸手,在龙杰脸上摸了一把,触手温热。
“好小子,手脚还是热的。”福格斯眼里闪过一丝讶异,“这鬼天气,连镇上的老人都冻得发抖,你倒跟个没事人一样。行,龙家的种,就是不一样。”
龙杰被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
福格斯哈哈大笑:“来,喝酒!”
他说着从桌上抄起两个大碗,“哐当”砸在龙杰和龙铁山面前,各自倒满。龙铁山二话不说,端起来就喝,喝到一半打了个哆嗦。龙杰也不甘示弱,仰头灌了下去。
酒很烈,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龙杰咳了两声,脸上瞬间通红。福格斯见了又笑:“三少爷,这酒量还得多练练。北境的酒,比华龙城的带劲多了!”
龙杰不服,又倒了一碗:“再来!”
“好小子,有点胆色!”
三人落座,福格斯又递来一盘烤肉。龙杰抓起来就啃,肉硬得差点崩了牙,可味道极香,带着股野性的烟火气。他一边嚼一边问:“福格斯大叔,听说你本来不在这儿驻守,是打赌输了才来的?”
福格斯闻言咧嘴一笑,露出两排白牙:“你倒是什么都知道。不错,四年前我们四个打赌,赌谁能在北境待得最久。我输了。”
“输了就罚三年?”
“三年?那是明面上。”福格斯猛灌一口酒,“那三个家伙贼得很,老子输了一年,他们又说加注。最后我他娘的都不知道自己到底还得守多久。”
龙杰听得目瞪口呆:“你们赌什么啊?”
“赌雪。”福格斯指了指窗外,“赌入冬第一场雪在哪天下。我压了十月初八,结果那年初六就下了。龙一刀那老狐狸非说自己赢,我们三个不服,最后乱七八糟的,就我留下来守镇了。”
“那其他三位前辈呢?”
“龙一刀带着另外两个在附近隐居。”福格斯摆摆手,“一个在北边山里,一个在西边冰湖上,都不爱见人。不过北境有大事,我们四个有办法联络。”
“什么办法?”龙杰好奇极了。
福格斯神秘一笑,从怀里摸出四枚灰白色的骨哨,往桌上一字排开:“狼哨。龙一刀那老家伙用兽魂做的。只要吹响,方圆百里他都能听见。这哨子共有四支,每人一支。真到了撑不住的时候,哨声一响,他们三个就会来。”
龙杰看着那四枚骨哨,觉得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这才是北境。看着散漫,其实处处都是生死之间的准备。
“行了,别光说这些。”福格斯又给他倒酒,“你第一次来,今晚不醉不归!明天再带你们熟悉防线!”
话音刚落,屋外忽然传来一声尖厉的号角声。
那号角声急促而刺耳,像一把刀子划开了整个北境镇的宁静。
福格斯脸色瞬间变了。他放下酒碗,那双刚才还带着笑意的眼睛,一刹那就冷了下来,像被雪水浇过。
“敌袭。”
他抄起背后的枪,转身就往外走。
龙铭也站了起来,低声道:“铁山,龙杰,跟紧我。”
龙杰还没反应过来,屋里已经空了。门外,号角声此起彼伏,脚步声、兵器碰撞声、战马嘶鸣声混成一片。镇子上的士兵们正在快速集结,披甲执戈,神情肃然。
“龙杰,你第一次来,不要离开我的视线。”龙铭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极重。
龙杰咽了口唾沫,点点头。
北门城墙上,火把被雪水打得“嗤嗤”响。龙杰跟着龙铭登上去时,整个人都僵住了。
城墙外,雪原之上,密密麻麻的黑影正朝镇子涌来。
那是魔族。
它们比龙杰想象中更丑陋。有的像人,头上生角,皮肤灰黑;有的干脆不是人形,四脚着地,像披着甲壳的巨兽;还有一些在半空中扑腾着骨翼,发出尖锐的怪叫。它们眼中泛着红光,嘴里发出“嗬嗬”的低吼。雪地被它们踩得泥泞翻涌,像一道黑色的潮水,正一点点漫向城墙。
“这么多……”龙杰的声音发干。
“这还只是先头的小兵。”福格斯不知何时站在了他身边,枪已上膛。他盯着那片黑潮,嘴角却勾起一丝笑,“三少爷,你运气真不错。第一天来就赶上这种大场面。”
“我觉得这运气不要也罢。”龙杰笑得比哭还难看。
“龙铭,你带铁山守东段。西段交给镇守军。”福格斯头也不回,“三少爷跟我。”
龙铭皱眉:“还是让龙杰跟着我——”
“你打起来可顾不上他。”福格斯打断他,拍了拍龙杰的肩膀,“三少爷,跟紧我。让你跑就跑,让你躲就躲。听明白没有?”
龙杰胸口起伏,咬着牙点头:“明白了。”
“轰!”
一只巨大的魔物率先撞上了城门,发出震天的巨响。接着,无数魔物如潮水般涌至,开始疯狂攀爬城墙。守军们怒吼着将滚木、热油、箭矢倾泻而下。
“杀——!”
龙杰第一次见到这样的战争。
龙铁山已经冲了上去,玄甲龙魂全开,一拳将一只爬上城头的魔物脑袋砸得粉碎。黑血溅了他一脸,他连擦都不擦,转身又抓住另一只魔物的腿,硬生生从墙上扯下来,朝城外砸去。
龙铭的身影在城头穿梭,动作依旧从容,却不再收着力。他每一击都点在魔物的要害上,干净利落,像在矿场敲一块块石头。
福格斯站在墙垛上,枪口朝下,对准一只正攀在墙上的巨兽。
“砰!”
枪声像雷一样在龙杰耳边炸开。散弹的铁片在雪中划出无数道赤红的火线,那巨兽的整张脸都被轰碎了,身躯轰然坠地。
“换弹。”
福格斯手腕一翻,两枚粗大的子弹从腿侧弹袋中取出,精准地填入枪管,整套动作快得看不清。龙杰还没来得及眨眼,第二枪已经响了。
“砰!”
又一头魔物应声而倒。
“三少爷,别傻站着!”福格斯大吼,“看好了,这就是战场!不是武祭!”
龙杰猛然回神。他看见一只瘦长的魔物从城垛外翻了进来,正朝一个倒地的伤兵扑去。那伤兵腿被压断了,半个身子泡在血里,手里还死死攥着半截断刀。
“住手!”
龙杰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他冲了过去,腰间黑刀出鞘,一刀砍向那魔物的后颈。
“噗!”
黑刀砍进去半寸就卡住了。魔物的脖子比木头还硬。那东西嘶吼一声,转身一爪扫来。
“砰!”
福格斯的枪及时响起。魔物被轰得飞出城墙。
龙杰跌坐在地上,大口喘气。他的手上全是黏腻的黑血,虎口震得发麻。可他还是爬到了那个伤兵身边,想把那人扶起来。
“别管我……”伤兵口吐血沫,“守城……守城要紧……”
“你抓住我!”龙杰咬牙,把他往后拖。
可更多的魔物已经爬了上来。东段,龙铁山被三只巨兽同时缠住,一拳难敌六手,铁甲上已经裂开几道血口。西段,镇守军的防线也在收缩,惨叫声此起彼伏。
而龙杰发现,龙铭不见了。
“大哥……”他四下张望,城头上根本没有龙铭的身影。刚才还在东段战斗的人,此刻却像凭空消失了一般。
“铁山!”
龙杰想喊,想冲过去帮龙铁山。可他什么都做不了。龙铁山已经半跪在地上,一只魔物的利爪从他肩头穿过,鲜血喷涌而出。龙铁山怒吼着,一肘将那魔物砸飞,可自己也摇摇欲坠。
“铁山哥!”龙杰朝他跑过去。
可一步还没迈出,就被一股大力拍飞。一只魔物不知何时窜到了他身后,爪子扫中了他的后背。龙杰像断线的风筝一样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城墙边缘。
剧痛从后背蔓延到全身。龙杰眼前发黑,耳朵里嗡鸣不止。他试着动了动手指,掌心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疯狂跳动。
冷。
彻骨的冷。
像那晚在后山寒潭里,那双冰蓝色竖瞳睁开时一样。
“斯卡萨……”
一个名字,从他灵魂深处浮现。
龙杰已经没有意识了。他的身体在魔物靠近的瞬间,忽然从地上弹起。
但那双眼睛,已经变成了冰蓝色。
魔物扑过来的一瞬间,“龙杰”微微仰头,张开嘴。一股肉眼可见的冰蓝色寒流在他喉咙深处凝聚,越来越亮,越来越烈,仿佛整个北境的严寒都被吞入了这一口气中。
“吼——!”
冰蓝色的龙息轰然喷出。
那是一条冰龙的吐息,所过之处,空气结成冰霜,城墙瞬间裹上一层厚厚的冰壳。扑向他的魔物们甚至来不及惨叫,就被冻成了一座座姿态各异的冰雕,然后“咔嚓”一声,碎裂成漫天的冰尘。
寒气席卷了小半面城墙。
城墙外的雪原上,一个骑着独角魔狼的小头领正用猩红的目光督战。它看到了那一幕。那道人形的少年仰头喷出冰蓝色龙息,将十几个魔族精锐瞬间冰封,那股寒气甚至越过城墙,像一柄冰刃般擦着它的脸划过。
小头领伸出手,摸了摸脸上被寒气割出的伤口。没有血流出来,伤口已经被冻住了。
它的瞳孔剧烈收缩。
“龙……冰龙……”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嘶吼,猛然拉动缰绳,掉头便撤。周围的魔族见状,也纷纷跟着退去。那个小头领再没回头,只留下雪地里一道仓皇逃窜的痕迹。
福格斯此时正在西段救援,只听见城墙上传来的巨大冰裂声和魔族的惊嚎,连忙回头张望。可等他赶回来时,只看见满地碎冰、几具冻成冰雕后碎裂的魔物残躯,以及倒在城墙边缘、脸色苍白如纸的龙杰。
“这小子……”
福格斯来不及多想,换弹,举枪,连开两发,将零星还在攀爬的魔物逼退。
“东段失守的魔物退下去了!”
“西段稳住!”
“北门没破!”
不知过了多久,号角声再次响起,这次是退兵。
魔物们如潮水般退去,留下满地的尸体和黑血。雪还在下,落在那些残缺的肢体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
龙杰醒来时,已经在一个帐篷里。他身上盖着厚厚的兽皮,后背裹着绷带。龙铁山就躺在他旁边,脸色苍白,但呼吸平稳,显然已经脱险。
福格斯坐在门口,借着外面的雪光擦枪。见龙杰睁眼,他吐出一口烟,声音沙哑:“醒了?”
“福格斯大叔……”龙杰的嗓子干得冒火,“我……我这是怎么了?”
“你后背挨了一爪,晕过去了。”福格斯把烟斗在靴底磕了磕,“没伤到骨头,养几天就能动。”
龙杰努力回想,只记得自己想去帮龙铁山,然后被一只魔物拍飞,之后就什么都不记得了。
“铁山哥呢?”他问。
“命硬,死不了。”福格斯朝旁边努了努嘴,“你俩都命大。”
“大哥呢?”龙杰猛地想起龙铭。
福格斯沉默了一下,说:“还没找到。”
龙杰的心像被一只手攥住了。
他挣扎着想坐起来,被福格斯按住。
“你别动。”福格斯沉声道,“龙铭那小子,不是第一次来北境。他的本事,比你想象的大得多。这镇子上的人都知道,北境城头打得再凶,龙铭少爷从没出过事。他自己会回来。”
龙杰又软软倒了回去。他望着帐篷顶,脑子里一片混乱。魔族的嚎叫、龙铁山的怒吼、福格斯的枪声,还有那个模糊的、像梦一样的声音。
“斯卡萨……”
那是谁?
“福格斯大叔。”他低低地问,“我是不是很没用?第一次上战场,就晕过去了。”
福格斯吐掉嘴里最后一口烟,站起身,走到他面前。
“没用?”他歪了歪头,“你砍了一刀,拖了一个伤兵。第一次上战场,没尿裤子,也没丢下别人跑。”
他顿了一下,把枪扛回肩上。
“小子,比大多数第一次见血的少爷强多了。”
帐篷外,雪仍在下。北境的风呜呜地吹着,像有人在哭,又像有龙在吟。
更远处,雪原深处,独角魔狼的蹄印一路向北延伸。那个逃窜的魔族小头领,正在风雪中拼命抽打坐骑,嘴里反复念叨着什么,像要把城墙上看到的那一幕,永远刻进脑子里。
它知道,自己看到了不该看到的东西。
而这件事,很快会传到北境更深处。传到那些蠢蠢欲动的魔族大人物耳中。"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71409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