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华龙城的头两天，龙杰还觉得挺新鲜。
天高云阔，官道两旁是一望无际的金黄麦田，风一吹，麦浪滚滚如海。有时候还能看见几个牧童骑着水牛慢悠悠地过桥，吹着不成调的笛子。龙杰骑在黑马上，东瞅西看，时不时从包袱里摸块桂花糕出来啃，日子过得倒也惬意。
可到了第三天，他就不行了。
“我的屁股……”龙杰趴在马背上，一脸生无可恋，“铁山哥，你说这马鞍子是谁设计的？这哪是给人坐的，这是上刑啊。”
龙铁山骑着那匹高头大马，身板挺得像块石碑：“三少爷，是你骑法不对。身子别硬挺，跟着马的步子晃。”
“我晃了！”龙杰哀嚎，“我连晚饭都晃出来了！”
龙铭在前头听见，笑着勒了勒缰绳，回头道：“前面有个镇子，今晚就住客栈。再坚持一下。”
龙杰如闻天籁，整个人都精神了三分。
傍晚时分，三人进了镇子。这是个不大不小的驿站重镇，名叫铁蹄镇，南来北往的商旅行人多在此歇脚。镇子中央一条主街，两旁酒楼客栈林立，空气中飘着饭菜香，勾得龙杰肚子“咕噜”直叫。
龙铭挑了一家门面最大的客栈，要了三间上房，又要了个靠窗的雅座。三人安顿好马匹和行李，便下楼吃饭。
龙杰一坐下就迫不及待地叫菜：“酱牛肉！红烧肘子！清蒸鱼！再来一壶好酒！”
龙铭笑着摇头：“三弟，出门在外，省着点。”
“大哥，我这一路都啃干粮了，今晚就让我补补呗。”龙杰露出一个可怜巴巴的表情。
龙铁山在旁边补充：“少爷，你昨晚还抢了我半块肉干。”
“那能叫抢吗？那叫战略共享。”龙杰面不改色。
龙铁山挠挠头，不再说话。
酒菜很快上齐。龙杰灌了两口酒，整个人都活过来了。他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渐渐暗下来的街道，忽然问：“大哥，北境到底是什么样子？你们老说魔族残部，那魔族残部到底有多少人？”
龙铭端着酒杯，轻轻晃了晃，没有马上回答。
龙铁山倒是开口了：“北境，和这里不一样。苦地方。”
“怎么个苦法？”
“风大，雪深，土地贫。一年里半年都是冬天。”龙铁山夹了块肉，慢慢嚼着，“魔族没被灭干净之后，北境大大小小的战事就没断过。有些村子，今天还在，明天就没了。”
龙杰听得心里一沉。他从小到大生活在华龙城，听的最多的就是百姓夸龙飞虎怎么怎么厉害，华龙城怎么怎么安稳。北境的惨状，他只在茶楼里听人提过几句，从未真正上心。
“那怎么不把魔族彻底灭了？”龙杰问。
“哪有那么容易。”龙铭终于开口。他放下酒杯，目光沉静，“百年前的魔族之乱，虽然被大陆强者们联手镇压，但魔族像野草，烧不尽。这些年他们龟缩在北境以北的荒原里，靠劫掠为生。大陆各方势力不愿再兴兵远征，北境便一直这么撑着。”
“撑着？那靠谁撑？”龙杰追问。
龙铭看了他一眼，说：“北境镇守军。”
“镇守军？”
“对。”龙铭点点头，“北境边境上，驻着一支专门对抗魔族的队伍。人数不多，但个个都是精锐。其中最有名的，是龙一刀前辈和他那几位搭档。”
“龙一刀？”龙杰来了兴趣，“这名字好威风。他也是龙家的人？”
龙铁山接话：“是。严格算起来，龙一刀前辈是我们龙家上一代的天才人物，论辈分，三少爷得叫他一声叔叔。”
“我叔叔？”龙杰瞪大了眼，“那我怎么从没见过他？”
“你小时候他抱过你。”龙铭笑了笑，“不过你不记事。一刀叔成年后就去了北境，二十多年了，很少回龙家。”
龙杰听得心潮澎湃：“我叔叔这么厉害，那他的武技是什么？也是龙魂吗？”
龙铁山摇头：“不是龙魂，是兽魂。”
“兽魂？”龙杰愣住了。他一直以为龙家的人都觉醒龙魂。
“人狼。”龙铁山用筷子蘸了点酒，在桌上画了个狼头，“一刀叔的兽魂是远古狼王，战斗时整个人会狼化。他的力气极大，速度、嗅觉、听觉都远超常人。尤其是满月之夜，他的战力能翻上数倍。”
龙杰听得嘴巴张得老大：“这也太离谱了吧。那不是跟话本里的妖怪似的？”
龙铁山憨笑：“我小时候见过他一次，他轻轻拍了我一下，我飞出去三丈远。”
龙杰咽了口唾沫，心说还好这位叔叔没来参加武祭，不然自己怕不是要飞出华龙城。
“那他的搭档呢？”龙杰又问。
龙铭接回话头：“一刀叔有三个搭档，合称‘北境四卫’。其中一个，你兴许也听过他的外号——男枪福格斯。”
龙杰摇头：“没听过。男枪？用枪的？”
“用散弹枪。”龙铭道，“一柄特制的武具，双管，两发子弹。枪口能换装他自己研制的爆炸弹头，威力极大。他本身不是觉醒者。”
龙杰又是一愣：“不是觉醒者？没有武技也能打魔族？”
“能。”龙铭的表情认真了几分，“这个世界上，不是所有人都有武技。但有些人，把兵器练到了极致。福格斯的枪，不是普通火器，而是附加了他自己附魔的弹药。每一颗子弹都经过特殊淬炼，能在短时间内爆发出极强的破甲力和杀伤力。加上他身手极其灵敏，反应比大多数觉醒者都快。在北境，魔族听到他的枪声就头疼。”
龙杰听得眼睛发亮，连酒都忘了喝：“两发子弹，打完怎么办？两发够打谁啊？”
“打完就装填。”龙铭道，“他的子弹都是随身携带，装在腰带和腿侧的弹袋里。装填的速度极快，几乎不影响连续作战。他管这个叫‘换弹’。”
“很快？有多快？”龙杰追问。
“快到你还没看清他什么时候空了枪，下一发已经上好了。”龙铭笑了笑，“北境有句话，叫‘男枪的枪膛里，永远有两发子弹’。因为你永远不知道，他什么时候已经重新装填过了。”
龙杰倒吸一口凉气：“这也太帅了吧……”
“帅是帅。”龙铁山接话，“但他那枪重得很，我爹单手举过，费了半天劲才端平。福格斯却能单手换弹，跟玩似的。”
“人家是练出来的。”龙铭道，“没有武技的人，能在北境和魔族厮杀这么多年，凭的全是真功夫。”
龙杰被说得心驰神往，恨不得立马飞到北境去见见这些传说中的人物。他倒了杯酒，敬龙铁山：“铁山哥，到了北境，你能不能带我去见见我叔叔？我保证不给你丢人。”
龙铁山咧嘴一笑：“再说吧。一刀叔脾气怪，不轻易见外人。”
“我是外人吗？我是他亲侄子！”
“你跑得比我快，我怕你跑进狼群里出不来。”
龙杰脸一黑：“铁山哥，你这话怎么听都不像夸我。”
龙铭在一旁轻笑，又给两人各倒了杯酒。
酒过三巡，龙杰有些上头了。他趴在桌上，看着龙铭，忽然说：“大哥，我能不能问你个事？”
龙铭抬眼看他：“你说。”
“你的龙魂到底是什么啊？”龙杰把憋了许久的问题问了出来，“武祭上那么多场，你从没用过龙魂。我好奇得要命。”
龙铁山闻言也看向龙铭，目光里带着几分好奇。显然，这个问题不只是龙杰一个人想知道。
龙铭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笑：“我的龙魂……比较特殊。”
“怎么个特殊法？”
“它不适合在人前展露。”龙铭低下头，看着杯中的酒液，“也并非用来与人争胜。”
龙杰歪着头：“那用来干什么？”
龙铭没有马上回答。他抬头望向窗外，夜色如墨，只有几盏灯笼在风里轻轻摇晃。
“守一些东西。”他低声道，“等到了时候，你们自然会知道。”
龙杰皱了皱眉，还想再问，龙铁山却轻轻踢了他一脚，冲他使了个眼色。
龙杰会意，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喝酒喝酒！”他举起杯子，岔开话题，“大哥，铁山哥，今晚不醉不归！明天又得骑马，我的屁股又要遭殃了……”
龙铭笑着举杯，和他碰了一下。龙铁山也举起来，三个人的杯子在油灯下碰出清脆的响。
那一晚，龙杰做了个梦。他梦见北境的风雪铺天盖地，一道伟岸的狼影在雪中疾奔，而在狼影身后，一个叼着烟斗的男人端着枪，枪口火光一闪，天地皆惊。
他醒来时，天还没亮透。
窗外北风又紧了些。
龙杰揉了揉眼睛，知道自己离华龙城越来越远了。而北境，正一天一天地近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71409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