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上三竿才起，脸不洗头不梳，先溜到厨房顺两个肉包子，再晃到后院的墙头上晒太阳。福伯千催万请，他总能想出各种借口偷懒：今天头疼，明天肚子痛，后天又说夜里练功太晚，浑身乏力。福伯也不恼，只是笑眯眯地拎着竹条跟在他后头，他走到哪儿，竹条就抽到哪儿。
“福伯！您饶了我吧！”龙杰捂着屁股满院子乱蹿，“武祭都结束了，还练什么啊！难道天天比不成？”
福伯笑得和善：“三少爷，武技本就是日积月累的功夫。武祭只是小考，真正的战场，可不会提前给您发帖子。”
“我又不上战场！”龙杰头也不回地跑，“华龙城有爹守着，有您和二姐在，天塌下来也砸不到我头上。”
福伯听后，脚步反而停了。他望着龙杰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
这种日子龙杰过得美得很。可天有不测风云，三少爷的逍遥日子还没过上几天，麻烦就来了。
事情出在城东集市。
那天龙杰去给二姐买桂花糕，路过一个首饰摊子，忽然听见前面一阵喧哗。几个流里流气的外乡人围着一个卖草鞋的老汉，嘻嘻哈哈地推来搡去。
“老东西，这鞋底子硌得爷脚疼，你说怎么办？”
为首那人满脸横肉，光着膀子，腰间别着把短刀。他一只脚踩在老汉的摊子上，把几双草鞋碾得稀烂。
老汉吓得浑身直抖：“这位爷，小老儿就这点手艺，您要不满意，钱退您就是了……”
“退钱？打发叫花子呢？”那人扬手就要打。
“住手！”
龙杰也不知道自己怎么就喊出来了。他叼着半块桂花糕，拨开人群走进去，脸上还带着没睡醒的懒散。
那汉子回头看了他一眼，上下打量：“哪来的小崽子，毛都没长齐就学人出头？”
龙杰笑嘻嘻地拱手：“几位大哥，这大好的天，跟一个卖草鞋的老人家置什么气？要不这样，几位给我个面子，今天的事就算了。”
“你算什么东西？凭什么给你面子？”
龙杰“哦”了一声，认真地想了想：“我是龙家三少爷龙杰，这个面子……够不够？”
那几人明显愣了下。华龙城谁不知道龙家？他们打量龙杰几眼，有些犹豫，但为首那人显然是个横惯了的，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被个少年唬住，脸上挂不住。
“龙家三少爷？”那人冷笑，“就是那个武祭上被人追着满场跑的三少爷？哈，我也听说了。一个连武技都没觉醒的废物，也配让我给面子？”
龙杰脸上笑容不变，嘴角却抽了抽。
他往前走了两步，压低声音：“废物不废物的，几位可以试试。不过我先提醒一句，我二姐龙莉最疼我了。她那个水晶龙你们见过没有？‘吼’那么一下，能把人冻成冰雕。我要是少根头发，她能把你们几个挂城门口当装饰。”
那几人脸色变了。
“你唬谁呢！”为首汉子嘴上硬，脚下却退了半步。
“唬没唬，你动我一下不就知道了？”龙杰把脸凑过去，还指了指自己的脑门，“来，朝这儿打。打准点，别偏了。”
全场都安静了。
那汉子拳头攥得发白，却被同伴拉了一把。几个人低声商量了几句，终是丢下一句“走着瞧”，灰溜溜地挤出人群。
卖草鞋的老汉连声道谢，龙杰摆摆手，把桂花糕叼回嘴里，正准备走，就听老汉说：“三少爷，那几个人不是普通的地痞，听口音像北边来的。您可小心些。”
龙杰点点头，没往心里去。
他以为这事就这么过去了。
哪知道第二天，那几个外乡人又来了。这次他们带了七八个人，气势汹汹地堵在城东巷子口，专等龙杰路过。
龙杰见势不妙，拔腿就跑。
这一跑可不得了。他跑得飞快，那群人在后面追，一路撞翻了三个菜摊、两个鱼缸、一个卖鸡蛋的筐。鸡蛋滚了满地，鱼在地上乱蹦，菜叶子漫天飞舞。龙杰一边跑一边回头喊：“别追了！再追我喊人了！”
“你喊啊！看谁先躺下！”
龙杰被追得满城乱蹿，最后翻墙跳进了一条死胡同。眼看那群人堵住巷口，他正想再翻墙逃走，忽然墙头上冒出几道黑影。
“这下看你往哪儿跑。”为首那人喘着粗气，咬牙切齿。
龙杰背靠着墙，脸上堆笑：“几位大哥，咱们再谈谈？其实刚才我没说完，我大姐……不对，我大哥龙铭，在矿场认识不少朋友。你们要是不走，明天我大哥带几十个矿工去给你们送温暖……”
“少废话！”
那人一挥手，七八个人就要围上来。
龙杰眼睛一闭，心想完了完了，这回怕是要被揍成猪头。
就在这时，巷口传来一个清冷至极的女声。
“谁给你们的胆子，在华龙城动我弟弟？”
龙杰猛地睁眼，差点哭出来。
是龙珊。
她站在巷口，一袭青衫，长发挽得一丝不苟，风吹过时，衣袂轻扬。她身后还跟着龙耀和龙铁山，一个抱臂冷笑，一个捏着碗口大的拳头。
“听说有人堵我们龙家的人？”龙耀咧嘴一笑，右掌“轰”地窜起一团火焰，“我这人最讨厌以多欺少。来来来，我让你们一只手。”
龙铁山不说话，只是往前迈了一步，整个人像一堵山。
那几个外乡人脸都绿了。为首那人双腿打摆，嘴唇哆嗦：“误、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龙珊缓步走进巷子，目光冷得像刀，“你刚才说，谁是废物？”
“我我我！我是废物！我是废物！”那人“扑通”一声跪下来，连连抽自己嘴巴，“三少爷饶命！小的嘴贱！小的有眼无珠！”
龙杰看得目瞪口呆。
龙珊走到他面前，冷冷地扫了他一眼：“能走吗？”
“能！能能能！”龙杰连连点头，又补了一句，“珊姐，你太帅了。”
龙珊没理他，转身对那群人道：“滚出华龙城。再让我看见你们，就留下点东西再走。”
那几人如蒙大赦，连滚带爬地跑了。
当天晚上，这事还是传到了龙飞虎耳朵里。
是巡城守卫上报的。说三少爷在城东市集与外乡人起了冲突，后来是龙珊他们出面才没闹大。还说对方一口一个“废物”地骂，三少爷也没怎么还嘴，跑得倒挺快。
龙飞虎听完，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他放下手里的茶碗，对福伯道：“把他叫来。”
龙杰硬着头皮进了书房。
龙飞虎坐在书桌后，没看他，手里翻着一本旧册子。龙杰站在那儿，手指不安地绞着衣角。
“爹，我错了。”他决定先认怂。
“错哪儿了？”龙飞虎淡淡道。
“不该在集市上跟人起冲突，不该……不该跑得那么快，把人家摊子撞翻了。”龙杰低着头，声音越说越小。
“还有呢？”
“还有……”龙杰搜肠刮肚，“不该说二姐会把人家冻成冰雕。”
龙飞虎放下册子，抬眼看他。那目光像秤砣，压得龙杰喘不过气。
“龙杰。”他忽然叫了他的全名。
龙杰心里一紧。
“你没杀人放火，也没仗势欺人。至少不算给龙家丢人。”龙飞虎的声音不重，却字字落地有声，“但你已经十六了。遇到几个地痞，还要自家兄弟姐妹来替你解围。光会跑，不够。”
龙杰低下头，没说话。
龙飞虎沉默了一会儿，说：“过些日子，让你大哥带你去北境。”
龙杰猛地抬头：“北境？”
“魔族残部这些年不太安分，城外几个村子都有被劫掠的消息。”龙飞虎站起身，走到窗前，“你天天在城里闲着，不如出去走一遭，也看看这个世界究竟是什么样子。”
龙杰张了张嘴，很想说“我不去”。可对上父亲的目光，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大哥也去吗？”他问。
“我让他去。”龙飞虎道，“明日起，福伯会给你加练。你总不想死得太难看。”
龙杰心里哀嚎一声，面上却不敢露出来。
他退出书房时，迎面碰上龙铭。龙铭站在廊下，月色落在他身上，像给他镀了一层银边。
“三弟。”龙铭笑了笑，“我都听爹说了。北境路远，我会照应你的。”
“谢谢大哥。”龙杰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我这一去，怕是要拖你后腿。”
龙铭拍拍他的肩膀：“一家人，不说这些。趁这几天，好好跟福伯练练。北境虽远，也是龙家子弟该去的地方。”
他说这话时，目光温柔，语气和善，和平时没有半点不同。
可龙杰不知怎的，又感到了一阵凉意。他下意识看向龙铭的脚下，石板路被月光照得雪亮。
没有黑气。
什么也没有。
“大哥……”龙杰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把心里的疑虑说出来。他道了声晚安，转身回了自己的院子。
龙铭目送他走远，脸上的笑容缓缓淡去。他抬头望了望天上的月亮，那月亮不知何时已缺了一角。
“北境……”龙铭低声呢喃，眼底幽深如井，“也好。”
他转身离去，脚步轻得没有一丝声响。月光下，他那道被拉长的影子，微微扭曲了一下。
像蛇，又像龙"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714094"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