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灯笼从正门一路挂到后院，把整座府邸照得暖洋洋的。武祭虽然年年办，可像今年这样精彩的决赛，已经有几年没见过了。龙飞虎难得大方了一回，让厨房杀了两头猪、十只鸡，又把地窖里存了三年的好酒搬出来，摆了几十桌。
前院、中庭、偏厅全都坐满了人。龙氏主家旁支，男女老少，加上城里几个跟龙家交好的世家，两百多号人热热闹闹地挤在一起，推杯换盏，欢声笑语能从街头传到街尾。
龙杰坐在年轻一辈这桌，左手鸡腿，右手酒杯，吃得满嘴油光。
他旁边坐着龙铁山。这铁塔般的大汉在席上也是猛人，一口一个肘子，三碗饭下肚跟没事人一样。龙杰看着他的吃相，不由得感叹：“铁山哥，你这肚子是通着仓库呢？”
龙铁山憨厚一笑，嘴里还嚼着肉：“练得狠，饿得快。”
“你这话说的，我跑得也快，怎么不见我吃这么多？”
“三少爷，你跑得没我走得多。”龙铁山一本正经。
龙杰差点被鸡腿噎住，咳了两声：“铁山哥，你武祭上把我打成那样，现在还在饭桌上补刀，合适吗？”
龙铁山想想也对，赶紧给他夹了块红烧肉：“那……吃块肉补补。”
“这还差不多。”
另一侧，龙耀大马金刀地坐在那里，自己给自己倒了满满一碗酒，仰头灌了个干净。他脸上还带着白天被龙莉打出来的青紫，嘴角也破着，可一点没影响他的酒兴。
“二小姐下手是真狠。”龙耀又倒了一碗，嘀咕道。
“你自己嘴欠怪谁？”龙珊坐在他旁边，夹着一筷子青菜，慢条斯理地吃。
龙耀不服气：“我那叫激将法，本来想乱她心神。谁知道她越激越猛。”
龙杰听得直乐：“耀哥，你下回见了二姐，可千万别再嘴欠了。我二姐平日最烦别人说她弟弟。”
龙耀瞪他一眼：“笑什么？你也没好到哪去。跟铁山打到最后一下，人都飞了，还抓着拳头的冰碴子。你那是打擂台还是演杂技？”
龙杰嘿嘿一笑：“耀哥，你不懂。那叫战略性摔倒。”
满桌人都笑了。
龙珊摇了摇头，没接话。可龙杰注意到，这位平日里冷若冰霜的珊姐，今天嘴角一直微微翘着。她也喝了点酒，脸颊泛着极淡的红，看上去没那么难以接近了。
“珊姐，你今天跟我二姐那场，太精彩了。”龙杰由衷道，“尤其是那个‘风甲’硬闯毒雾，帅得我差点站起来。”
龙珊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不是坐着吗？”
“心里站起来了。”龙杰一本正经。
龙珊别过脸，笑了一下，极轻极浅。龙耀在旁边怪叫一声：“哎呀，珊姐居然笑了，三少爷你行啊。”
“吃饭。”龙珊头也不回，一颗花生米准确无误地弹进龙耀碗里。
龙耀“嘿”了一声，也不恼，把那颗花生米吃了。
这一桌的气氛，轻松得让龙杰有些恍惚。明明前几天还在擂台上你死我活，这会儿却像一群寻常人家的小辈，围在一起吃饭斗嘴。他想起龙飞虎在武祭前说的那句话——“台上可以输，台下不能输。”
龙杰忽然有些懂了。
这就是龙家。
台上拼得再凶，下了台，还是一家人。
“龙杰！”龙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酒气。
龙杰回头，看见龙莉端着两杯酒走过来，脸蛋红扑扑的，眼神却亮得吓人。她身后跟着一个姑娘，约莫十五六岁，杏眼柳眉，生得白皙清秀，一看就是那种让人忍不住多看两眼的漂亮胚子。
“二姐。”龙杰站起来，眼睛却往那姑娘身上飘，“这位是……”
“我武祭前跟你说过的，我的好姐妹，温家温幼薇。”龙莉把一杯酒塞进龙杰手里，冲他挤了挤眼，“人，我给你带来了。能不能让人家记住你，就看你自己的本事了。”
龙杰接过酒杯，挺直腰板，整了整衣襟。他露出一个自以为很有风度的笑：“温姑娘，久仰久仰。在下龙杰，龙家排行第三，尚未婚配，无不良嗜好，爱好是……是……”
他“是”了半天，愣是想不出自己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爱好。喝酒？偷懒？躺在房顶睡觉？这说出来不是丢人吗。
温幼薇看他这副样子，掩嘴笑了：“三少爷爱好是什么？武祭上跑步吗？”
满桌人都“扑哧”笑出来。
龙杰的笑容僵住，干咳两声：“咳咳，那叫身法。身法也是实力的一部分。”
“三少爷说得对。”温幼薇眼睛弯弯，“我看了三少爷对铁山哥那场。后来摔下台的时候，我替你捏了把汗。”
龙杰心里那叫一个苦：摔下台这件事，果然还是被人记住了。
他挠挠头，半真半假道：“温姑娘，不瞒你说，那是我计划的一部分。你想想，我要是没摔那一下，今天怎么能在这儿一边喝酒一边跟你说话？”
温幼薇被他逗得笑出了声，龙莉在旁边扶额，一副“这人没救了”的表情。
“油嘴滑舌。”龙莉戳了他一下，又对温幼薇道，“他平时就这德性，你别见怪。”
温幼薇笑着摇头：“不会，三少爷挺有趣的。”
龙杰一听来劲了：“温姑娘也觉得我有趣？那改天我带你去看后山的白狐狸，跑得可快了。”
“像你一样快？”
“比我快。”龙杰一本正经，“我追了它一宿，最后把自己追丢了。”
温幼薇笑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
龙莉看不下去了，把龙杰拽到一边，压低声音：“行啊你，平时怂得跟什么似的，见了漂亮姑娘倒挺能说。”
“这不是二姐教得好吗？”龙杰嬉皮笑脸。
“我可没教你油嘴滑舌。”龙莉白了他一眼，又忍不住笑了，“行了，人家还要回府，你去跟长辈们敬个酒，这是正事。”
龙杰连忙点头。他端着一杯酒，先去了主位。
龙飞虎坐在主位上，正跟几位长老说话。见龙杰过来，他停下交谈，转头看向他。
“爹，我敬您一杯。”龙杰双手捧杯，态度难得端正。
龙飞虎看了他一眼，没说话，端起酒杯碰了一下。父子二人一饮而尽。
“伤怎么样了？”龙飞虎问。
“好多了，福伯的药很顶用。”龙杰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今天二姐拿了第一，您高兴吗？”
龙飞虎抬眼看他，目光深邃：“高兴。”
龙杰愣了一下。他很少听到父亲说这两个字。
“你也不错。”龙飞虎又说了一句。
龙杰嘴巴微张，像见了鬼。旁边几位长老都笑了。
“三小子，你爹夸你呢，还不快谢谢。”一位长老打趣道。
龙杰如梦初醒，赶紧又倒一杯：“谢谢爹！我再敬您一杯！”
龙飞虎没拦他，又喝了一杯。
等龙杰从主位下来，脑袋已经有些晕了。他脚步飘忽地回到年轻一辈那桌，发现龙耀正和龙铁山拼酒。龙铁山喝得满脸通红，龙耀也大着舌头，两人一个比一个嗓门大。
“铁山！你今天那拳，差一点就赢了！”龙耀拍着桌子。
“差一点也是输了！他娘的，我回去就加练！加练！”龙铁山把碗重重一放。
“对！加练！”龙耀跟他对拍桌子。
龙珊在旁边揉着太阳穴，一脸嫌弃：“你俩能不能小点声。”
“不能！”两人异口同声。
龙杰乐不可支，凑过去给龙珊倒了杯茶：“珊姐，辛苦了。”
龙珊接过茶，看了他一眼，淡淡道：“你身上有伤，少喝点。”
“珊姐居然关心我？”龙杰夸张地捂住胸口，“我太感动了。”
龙珊没搭理他，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席间最让龙杰意外的，是龙渊。这个毒牙龙魂的旁支子弟，平日里阴恻恻的，今晚却端着酒杯四处敬酒，态度比谁都谦卑。他走到龙珊面前，弯着腰说：“珊姐，决赛之后我一直想跟您说声对不住。我那些招……是脏了点。”
龙珊看了他一眼，淡淡道：“武祭有武祭的规则。你没犯规，就不用道歉。”
龙渊愣了下，随即笑了：“珊姐大度。”
龙杰在旁边听得暗暗点头。台上是敌人，台下是族人。龙家的武祭，说到底，从来不是为了结仇。
宴会接近尾声时，龙杰发现龙铭不见了。
他找了一圈，最后在偏门处看到了龙铭的侧影。龙铭正拉着一个仆从交代什么，手里还搭着件灰旧披风。他似乎刚敬完酒，脸上仍带着温和的笑，但脸色在灯笼光下略显苍白。
“大哥！”龙杰追了过去。
龙铭回头，见是龙杰，笑了笑：“三弟。恭喜你，今天表现得很好。”
“大哥，你这是要去哪儿？”龙杰看着他手里的披风。
“矿场。”龙铭道，“北区新开的矿脉这两天灵力波动得厉害，我不太放心，过去盯着。”
“今晚还去？”龙杰皱眉，“庆功宴还没散呢，大哥你身体又不舒服……”
龙铭拍了拍他的肩膀：“正是大家高兴的时候，我才好抽身。矿场的事，总得有人看着。”
他顿了顿，又笑道：“替我陪陪父亲和莉莉。尤其是莉莉，今天她最该高兴。”
龙杰张了张嘴，想劝，却不知怎么开口。他总觉得龙铭的笑容像隔着一层什么，看得到，摸不着。
“大哥，你……真的没事吗？”
龙铭看着他，目光温柔：“我能有什么事？不过是最近累些罢了。等矿场稳当下来，咱们兄弟几个好好吃顿饭。”
他说完，转身朝门外走去。夜色浓稠，他的灰袍很快融进了巷道的阴影里。
龙杰站在门口，望着他消失的方向。夜风穿堂而过，他忽然感到一阵熟悉的寒意。
他下意识看向龙铭刚才站过的地方。青石板上，灯笼光照着，什么也没有。
可龙杰的脑子里，又跳出了那种玄妙的“感觉”。那一瞬间，他好像看见了几条极细的黑色丝线，从龙铭离去的方向，远远地飘了过来，像雾，又像烟。
“三少爷。”福伯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龙杰回过神，发现福伯不知道什么时候也到了门口。老人望着同样的方向，眼神深沉。
“福伯，大哥他……”龙杰的声音有些干。
“大少爷从小便有自己的主意。”福伯低声道，“三少爷不必多想。今晚，先好好休息。”
他转头看向龙杰，露出一个与平日无异的笑：“明日还要去后山呢。”
“还练？！”龙杰的注意力瞬间被转移，痛苦地哀嚎起来，“武祭都结束了！”
“武祭结束了，路才刚开始。”福伯笑呵呵地拍了拍他的后脑勺，“三少爷，可别想偷懒。”
龙杰垂头丧气地回了院子。
他躺在床上，望着房梁，脑子里走马灯似的闪过今天的一切。擂台上的水晶龙，龙珊的风指，龙耀的炎爪，龙铭离去的背影，还有父亲那句沉甸甸的“高兴”。
他翻了个身，从枕头底下摸出黑刀，抱在怀里。
“娘，今天家里很热闹。”他闭上眼睛，嘴角慢慢弯起来，“二姐拿了第一，我交到了朋友，温幼薇说我有趣。爹还夸我了。”
他吸了吸鼻子，把脸埋进被子里。
“您放心，我会好好的。”
窗外，夜色渐深。龙府的灯笼一盏一盏熄灭，只剩几盏还亮着，像散落在人间的星。
而龙杰的掌心，又凉了。那抹极淡的冰蓝，从皮肤下透出来，像月光的碎片，轻轻闪烁。
他睡着了，没有看见。"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71409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