擂台就在眼前，青石台面被太阳晒得发白。龙岩已经站在上面了，皮肤上的灰白岩纹还没完全褪去，整个人像半截石塔，一动不动地盯着他。
“龙杰，上台！”
白发老者又催了一声。
龙杰深吸一口气，抬脚走上擂台。他尽量让自己走得稳一点，可踩到第三级台阶时，还是很不争气地绊了一下，引来台下一阵哄笑。
“就这还要比武？”
“龙飞虎大人怎么生出这么个儿子……”
“别说了，好歹是主家的，给点面子。”
龙杰假装没听见，站到擂台中央。龙岩比他高半个头，居高临下地打量他。
“三少爷，拳脚无眼。我复活赛就这一场，不会留手。”龙岩语气倒是客气，可那眼神分明在说——你这种没觉醒的，我一拳就够。
龙杰挤出个笑容：“岩哥，咱们商量个事。你就当没看见我，我待会儿自己找个角落蹲着，你随便挥两拳，等时间到了算平局怎么样？”
龙岩脸色一黑：“武祭没有平局。”
“那……算我输？”
“你连打都没打就想认输？”
龙杰认真点头：“我比较珍惜生命。”
台下又是一阵哄笑。
“肃静！”白发老者皱眉，抬手压下喧闹。他看了看两人，朗声道，“丙场第七轮，龙杰对龙岩。开始！”
“咚——！”
锣声刚落，龙岩已经动了。
他没有用任何花哨的招式，右拳直接轰出，裹着一层灰白色的石甲，像一块磨盘砸过来。龙杰瞳孔一缩，身体比脑子先动了——游龙步。
他脚下一滑，整个人像泥鳅一样从龙岩拳侧绕了过去，堪堪避开了这一击。龙岩的拳风擦过他的耳边，带起一片碎发。
“好险……”龙杰落地，还没站稳，龙岩的第二拳已经追了过来。
“跑？”
龙岩似乎早有预料，左拳封住了龙杰的退路。龙杰腰身一扭，以一个极别扭的姿势从两只拳头中间钻了过去，整个人几乎是贴着龙岩的手臂翻到了他身后。
“游龙步！”台下有人认了出来，“龙家的游龙步！这小子居然会！”
“会又怎么样？还不是只会躲。”
龙岩冷哼一声，转身追击。他的拳脚越来越快，每一招都带着“呼呼”的风声。可龙杰就像一尾滑不溜手的鱼，左闪右避，上蹿下跳，好几次眼看着要被击中，最后总能在千钧一发之际躲开。
台上打得热闹，台下笑得更大声。
“这什么啊，龙家三少爷是属猴的吗？”
“满场跑，这算什么比武？”
“三少爷该去演杂耍，保证比在龙家混得好。”
龙杰充耳不闻。他眼里只有龙岩的拳头，耳边只有自己的呼吸声。福伯教他的游龙步，他练了不到三天，根本谈不上熟练，有好几次脚步一乱，差点被龙岩击中。好在龙岩力量虽大，但速度不算最快，再加上他身体经过这些天的训练，反应明显快了不少，这才勉强支撑下来。
“三少爷，小心！”福伯的声音从台下传来。
龙杰只觉眼前一花，龙岩一记横扫已经到了腰侧。他来不及躲闪，只能双臂交叉护住要害。
“砰！”
一股巨力撞上来，龙杰整个人飞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又滑出一段距离。
“嘶——”他倒吸一口凉气，感觉两条胳膊像被铁棍打了一样，又麻又疼。他撑了一下，没撑起来。
“站起来！”龙莉的声音穿过喧闹，直直撞进他耳朵里，“龙杰，你给我站起来！”
龙杰抬头，看见龙莉站在台下，双手攥紧了拳头，眼睛亮得吓人。
他咬咬牙，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有点意思。”龙岩活动了一下手腕，脸上没多少表情，“三少爷，你躲得不错。但武祭比的不是躲。再这么跑下去，你没有赢的机会。”
“我也没想赢你。”龙杰抹了把嘴角，掌心擦过一丝血腥。他咧嘴笑了，“我只要不摔下台、不认输，就算赢。”
龙岩皱了皱眉：“自讨苦吃。”
他不再废话，低喝一声，石甲从双臂蔓延到全身。整个人像披了一层灰白色的重甲，动作竟比之前还快了几分。
“喝啊——！”
龙岩狂奔而来，双拳如暴雨般砸下。龙杰瞳孔骤缩，游龙步催到极致，身体在拳影中穿梭。但这次龙岩的攻击太密，他躲得极其狼狈，一拳擦过他的肩膀，火辣辣地疼；一脚扫过他的小腿，他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他要撑不住了。”台下有人断言。
“早该撑不住了。一个没觉醒的，能在龙岩手下撑这么久，已经算不错了。”
“但也到头了。”
龙杰半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喘气。他的额角破了，血顺着眉骨往下淌，视线都模糊了一瞬。两条腿像灌了铅，重得抬不动。
“认输吧。”龙岩走到他面前，右拳抬起，石甲在阳光下泛着冰冷的光，“再打下去，你会伤得更重。”
龙杰低着头，没说话。
他在想，二姐说过，站到武祭结束，就有好酒喝。福伯说过，游龙步以巧破力，以退为进。母亲说过，龙家的孩子，无论什么时候，都不能低头。
“娘……”他在心里喊了一声。
然后，龙杰撑着膝盖，慢慢地，站了起来。
全场忽然安静了。
“我不认输。”龙杰抬起头，满脸是血，却还在笑，“我打不过你，但我可以继续跑。你打你的，我跑我的，看谁先累死。”
龙岩一愣，随即表情复杂：“你这个人……”
“是不是很欠揍？”龙杰嘿嘿一笑。
“确实。”
龙岩不再劝了，右拳再次轰出。龙杰双腿一弹，游龙步展开，整个人往后飘去。
可就在他落地的一瞬间，意外发生了。
他的左脚踩在了自己刚才滴下的血迹上，脚底一滑，整个人失去了平衡，直直朝擂台边缘栽去。
“啊——！”
台下惊呼声骤起。
龙杰眼睁睁开自己离擂台边缘越来越近，心想完了完了完了，这要是摔下去，别说酒了，脸都丢到姥姥家去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他腰间的黑色短刀忽然轻轻一震。
一股极细的凉意从刀鞘蹿入他的掌心，顺着血脉涌入全身。龙杰只觉得身体骤然一轻，像是有什么力量在体内深处轻轻托了他一下。
他的身体在半空中做出了一个连自己都没想到的动作——拧腰、翻身、单掌撑地，整个人像一条跃出水面的游龙，竟硬生生在擂台边缘三寸的地方弹了回来，重新站定。
整个演武场鸦雀无声。
刚才还嘲笑他的那些人，嘴巴都张成了“口”形。
龙岩瞳孔微缩，看向龙杰的眼神变了。
“你……刚才怎么回事？”
龙杰自己也不知道。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沾着一点血迹，指节上不知什么时候蒙了一层极细的白霜。他赶紧把手背到身后。
“我、我腰好。”他干巴巴地解释。
台下依旧安静。
龙杰小心翼翼地回头，发现自己离擂台边缘只有三寸。他暗暗咽了口唾沫，心道：娘，是您在天上扶了我一把吗？
远处，主位上的龙飞虎忽然坐直了身子。
他盯着龙杰背在身后的那只手，目光如炬。
良久，龙飞虎的嘴角，浮起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弧度。
“这小子……”
他缓缓靠回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扶手，眼底有光。
台上，龙岩深吸一口气，重新摆开架势：“三少爷，看来你藏得比我想象中深。”
“没没没，你误会了。”龙杰连连摆手，“那真是我腰好，我从小柔韧性就——”
“接招吧。”
龙岩再次冲来。这一次，他不再留手。
龙杰咬紧牙关，游龙步再次展开。两人在擂台上你来我往，龙杰依然落于下风，依然在跑，但他不再那么狼狈了。他的身体仿佛在刚才那一瞬间被打开了一个口子，某种看不见的东西正从那个口子里流出来，流进他的四肢百骸。
那东西很凉。
但龙杰觉得，很舒服。
“福伯……”龙莉站在台下，声音发颤，“你看见了吗？他的手……”
福伯没有回答。
他望着台上那个满场飞奔的少年，浑浊的老眼里，忽然涌起了一层薄薄的光。
“小姐。”福伯声音低哑，却带着一种压不住的激动，“三少爷的手上，有霜。”
龙莉猛地抬头。
阳光直直照在擂台上，龙杰腾空而起，双脚在日光下闪避腾挪。没有人注意到，他刚才踩过的擂台石面上，留下了几个极淡极淡的、被薄霜覆过的脚印。
可龙岩注意到了。
他越打越心惊。这小子明明没有武技，可每一次靠近他，都像靠近一口寒潭，冰冷刺骨。
“你……”龙岩一步逼上前，拳头停在龙杰面前三寸，没有落下，“你到底怎么回事？”
龙杰喘着气，抹了把脸上的血，笑容依旧欠揍：“可能是你太热了。”
“……”
龙岩额角的青筋跳了跳。
而这时，白发老者的声音悠悠响起：“丙场第七轮，时间到。”
龙杰愣了一下：“还有时间限制？”
“武祭第一轮，每场限时一炷香。”白发老者看着他，神色复杂，“三少爷，你……撑到了最后。”
全场一片哗然。
龙杰傻站了三秒，才慢慢消化这个事实——他撑到了最后。不是赢了，但也没有输。第一轮的规则是，撑满一炷香且未被击倒或摔出擂台者，判为“合格”，可进入第二轮。
他合格了。
“我……我过了？”龙杰转头看向福伯，又看向龙莉。
龙莉已经翻身上了擂台，一把扶住摇摇欲坠的他。她眼圈微红，嘴角却翘得老高：“过了。你没摔下去。”
“那我是不是有酒喝了？”龙杰咧嘴笑了，一笑就扯到脸上的伤，疼得直吸气。
“都伤成这样了还惦记酒！”龙莉拍了他一巴掌，又扶着他往台下走，“先去找大夫处理伤口。酒的事，等你活过第二轮再说。”
“还有第二轮啊……”龙杰哀嚎一声，整个人软了半截。
龙岩站在台上，看着龙杰被人扶下去的背影，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拳头，又抬头望了望天，忽然觉得，今天这场武祭，比他想象中要有意思得多。
台下，龙铭坐在休息区，面带微笑地看着龙杰被扶离场的方向。他的手里端着一杯茶，茶已经凉了。
“三弟啊三弟……”他轻声低语，嘴角的笑容依旧温和。
可在他低垂的眼眸深处，一丝若有若无的黑气，正悄然流转。
而更远的地方，龙飞虎已经起身。他没有惊动任何人，只是朝福伯看了一眼。
福伯会意，微微点头。
主位的茶水，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冰。
武祭第一轮，还未结束。但有些东西，已经开始变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71408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