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影子——被拉得细长，斜斜地印在灰白色的地砖上，随着他的步伐一晃一晃。
他以前不太爱看自己的影子，因为太瘦了，像一根被风吹歪的竹竿，看着就让人想起“病”这个字。
可今天他低头看了好几眼，觉得好像也没那么细了。也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
他走着走着，忽然慢了下来。
他想起一件事。
从早上出门到现在，他走了大概有二十多分钟了，穿过了两条巷子，绕过了一个菜市场，现在正沿着县城的中心大街往东走。
换作以前，这种距离的步行对他来说是种折磨。
大概走个七八分钟，膝盖就会开始发酸，然后是小腿、脚踝，跟着一起酸胀。
再走几分钟，那种酸胀会变成隐约的钝痛，像有一只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着他的关节。
他通常会在这时候找个地方坐下来歇一歇。
要么是路边的公交站台，要么是哪个店铺门口的台阶，总之必须歇，不歇的话后面的路就走不动了。
可今天——他已经走了二十多分钟了，腿脚却没有任何不适。
他又试着加快了脚步，甚至小跑了两步，然后停下来，弯腰按了按自己的膝盖。不疼。
他又活动了一下脚踝，转了转，也不疼。他直起身，站在大街上，午后的阳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笼罩在一片金黄里。
“……难道真是那两根香的作用？”
他低声说了一句，然后站在原地想了一会儿。
说实话，从昨天觉醒之后他就没再疼过。
昨天上午觉醒了，晚上虽然心情低落但身体确实没有发作，今天早上起来更是浑身轻松——那种轻松不是“稍微好一点”的程度，是彻底消失了的程度，像是某个在他身上住了十年的房客忽然搬走了，连行李都没留。
他又想起来了，觉醒仪式确实有先例——有人觉醒之后，原本的旧疾会随之痊愈。
虽然不是每次都会发生，但确实有过这种记录。
有人的老寒腿好了，有人的旧伤疤淡了，最出名的一个例子是十几年前有位老者觉醒时已经七十多岁了，心脏病缠了二十多年，觉醒之后心脏功能恢复了正常，又多活了十几年。
他以前躺在病床上看过那些报道。那时候他一边看一边想，要是轮到自己该多好。
可昨天水晶球亮过又灭之后，他就把那念头扔了。什么都没有觉醒的人，哪来的痊愈。
可现在，他的身体确实不疼了。
他站在大街上犹豫了两三秒，然后转身拐进了旁边那条巷子——县医院就在巷子那头，走过去大概五分钟。
他步子快了起来，从走到小跑，从小跑到几乎要跑起来。
那两根香裹在围巾里，随着他的跑动一下一下地拍在他的腰间，温的贴着左边肋骨，凉的贴着右边，像是两个小小的、沉默的节拍器。
他冲进医院大门的时候，挂号窗口前排着长队。
他看了一眼那条队，没有排，直接上了二楼。二楼走廊尽头有一间他熟悉的诊室，门口挂着“内科三诊室”的牌子。
他走到门口探头一看，里面坐着的还是那位姓陈的医生——就是前天给他下最后诊断的那位。
陈医生正在低头写病历，抬头看见门口探进来一张熟悉的脸，愣了一下，然后认出了他。
“李凡？”
“陈医生。”李凡走进来，站在诊桌前面，手撑着桌沿，声音因为跑太快还有些喘“我……我想再检查一次。”
陈医生放下笔，打量了他两眼。
作为一名医生，他见惯了病人的状态变化，可李凡今天的气色确实和前天判若两人。
还记得前天他刚走的时候脸色白得发青，嘴唇没什么血色，说话的气息短促而虚浮，整个人像一张被揉皱又勉强展开的纸。
可今天——虽然还是瘦，但脸上有血色了，眼睛里有光了，说话的气息也稳了不少。
陈医生沉默了两秒，没有多问，只是点了点头：“躺下，我先听听心肺。”
李凡顺从地躺上诊床，解开外套的拉链。
陈医生把听诊器贴上去的时候，微凉的金属片碰到胸口，李凡不由自主地缩了一下。
可陈医生的表情却在一瞬间变了一下——先是眉头微动，然后他偏了偏头，把听诊器的位置挪了挪，又听了几秒。
“……你这几天吃什么药了？？”
“没吃。”李凡说，“自从上回拔完管子之后我就没吃了。”
陈医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又听了一阵，然后把听诊器摘下来，挂回脖子上。他看着李凡，表情有些复杂，像是在措辞。
“你的心肺功能——比我上回听的时候好太多了。几乎不像是同一副身体。”
李凡从床上坐起来，心跳快了半拍：“那、那之前的病……”
陈医生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斟酌了一下：“之前的检查结果是综合性的。如果要确认是否有变化，得重新做全套检查——抽血、CT、骨密度，你都再做一次。如果你今天能做的话，结果明天就能出来。”
“做。”李凡几乎没有犹豫，“全部都做！”
陈医生看了他一眼，然后点了点头，从抽屉里抽出一沓单子，低头在上面飞快地写字。写完之后抬头，把单子递过去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
“李凡。”他叫了他的名字，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昨天是觉醒仪式吧？”
“嗯。”
“你觉醒了吗？”
李凡接过单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手里的检查单，纸张上面还残留着打印机温热的墨痕。他沉默了两秒，然后轻声说：“……不知道。”
“不知道？”
“水晶球亮了，很亮。但是没显示属性，等级也没有。”
李凡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抬起头看着陈医生，“所以——我可能觉醒了，也可能没有。可我的身体确实不疼了。”
陈医生看着他，沉默了几息，然后缓缓点了一下头：“那就先做检查。明天结果出来了，我告诉你。”
李凡点了点头，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侧过头说了句：“陈医生，谢谢你。不管结果怎么样。”"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714012"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