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50791" ["articleid"]=> string(7) "741121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7章" ["content"]=> string(9177) "雨下到第二天清晨才停。
天放晴得突然,像一只被拧紧了的水龙头。太阳冒出来,把整座岚城照得水淋淋的。积水反射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巷子里弥漫着一种潮湿的、泥土和青苔混合的气息。墙根下的苔藓一夜之间长得墨绿,像把影子嵌进了砖缝。
陈清河几乎一宿没睡。前半夜他听见老贾在客厅的躺椅上翻来覆去,木头椅子“吱嘎”响。后半夜响动停了,他不知道老贾是睡着了还是只是不再翻身。天擦亮时他爬起来,看见老贾坐在阳台上,安安静静地看着那台老座钟。老人穿一件陈望生找给他的旧汗衫,肩线垂到胳膊中间,空荡荡的,像挂在一根竹竿上。
“这钟走得不错。”老贾听见他出来,没回头,说了一句。
“我爸修的。”陈清河在旁边蹲下,晨光从阳台的铁栏杆间漏进来,一条一条,横在两个人身上。
“你爸手艺,从来没退过。”老贾说。他的声音很轻,但没了昨晚那种疲惫,像被雨水洗过了,反而清亮了些。
苏丽珍起床后煮了稀饭。老贾不肯上桌,说自己是外人。苏丽珍把筷子一放,说你都在这儿住了,还算外人?老贾就没再客气。四个人围坐在方桌边,喝白粥,就咸菜。陈望生胃口还是差,喝了小半碗就放下。苏丽珍给他剥了个煮鸡蛋,掰成两半,好说歹说喂进去半个。
上午,陈清河出了门。他先去了沈墨家楼下,那辆黑色桑塔纳不在。他站在楼门边想了一会儿,转身去了河边。
雨后的澄河涨了水,黄汤汤的,冲下来不少枯枝烂叶。河堤上几棵柳树被风刮得歪斜,有的枝桠直接泡进了水里。陈清河走到那棵他们常碰面的歪脖子柳树旁,没有看到沈墨。树身上还留着几道老旧的刻痕,其中一道是小时候沈墨用小刀刻的,歪歪扭扭像一条小蛇。
他看了一会儿,转身回巷子。走到半路,迎面碰上一个穿白衬衫的中年男人,骑着自行车,嘴里哼着小调。陈清河没在意。直到那人在他旁边停下,扭头叫了他一声:“陈清河?”
他一愣。那人摘掉遮阳的草帽,露出一个圆脸、一双细长的眼睛,四十多岁,带着一种精明的、油腻的和气。
“你是?”陈清河停下脚步。
“我姓冯。以前在纺织厂待过,和你爸一个车间的,后来去了南方。”男人笑了笑,从车筐里摸出半包烟,往陈清河这边递。陈清河没接。
“你爸呢?在家不?”姓冯的把烟收回去,自己点了一根。他说话带着外地的尾音,和岚城本地人不太一样。
“你找他有事?”
“也没啥大事。”姓冯的吐出一口烟,眼睛在陈清河脸上转了一圈,像在估量他的斤两,“沈老板让我带个话。他说,你爸昨天去找他了,东西也还给他了。大家都是老相识,别把场面闹得太僵。你爸那身体,养着要紧。”
陈清河没说话。太阳照在柏油路上,热气往上蒸腾。他感觉袖口里全是潮气。
“还有,”姓冯的往前凑了凑,压低嗓子,“沈老板说,他答应你爸的事不会反悔。老街房子不拆,你们家那栋不在红线里。但是旧厂区的事,不能再拦了。三号车间下周就要动。你让他该放手就放手。”
陈清河看着这个人,这张脸在热气里有点变形。他想起沈墨说过,那个姓冯的以前被厂里开除过,后来给沈万金跑腿。就是这么个人,现在给他爸带话。沈万金连面都不露,派一条狗来吠两声。
“话说完了?”陈清河问。
姓冯的挑了下眉,似乎没料到这小孩反应这么冷。
“东西是他自己拿走的,什么还给我爸了?是他按手印那份假协议和那盘剪过的磁带。他拿这些玩意儿吓唬了我爸五年。现在还回来,就成恩情了?”陈清河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紧,像石子儿一颗一颗往外吐。
姓冯的烟夹在指间,没说话,脸色变了几变。最后他干笑一声,把烟扔进路边的水洼里,烟头“滋”地灭了。
“小兄弟,话说太多对你没好处。”他丢下这么一句,跨上自行车,蹬了几下,混进街上的车流里不见了。
陈清河站在原地,太阳晒得他后颈发烫。他忽然觉得嘴里发苦,像嚼了一片没熟的柿子。
回到家,陈望生正坐在阳台上,把那本泡过水的笔记本放在窗台上晾。纸页皱巴巴地摊开,被风吹得一掀一掀的。陈清河走过去,把姓冯的话原原本本说了一遍。陈望生听完,没抬头,只是用手指轻轻按了按笔记本翘起的边角。
“他让你放手。”陈望生说,像在复述一个早就知道的结果。
“爸。”陈清河蹲下来,和他平视,“我们告他。”
陈望生抬起眼。那双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浑浊,眼白上还爬着血丝。他看了陈清河好一会儿,才慢慢说:“告不赢的。你手里那本子,水泡过,什么也看不清了。再说,那上面记的东西,本来就是我私人的底账。真上了法庭,他有一百个法子把黑的说成白的。”
“那就让他这么算了?”陈清河的声音有点发颤。
“清河,算了。”陈望生说。他的语气平静得近乎冷漠,“我不求别的了。厂子没了,那些零件早晚都是别人的。你妈还在,你也在。你考上了,我就什么都够了。”
陈清河想反驳,但看见父亲眼底那种深深的、从骨头里渗出来的倦意,他什么都说不出来。那倦意像一层很厚很厚的灰,盖住了所有可能燃起来的火星。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边上,看着巷子里那些积水正在被太阳一点点晒干。墙根下的苔藓缩成黑绿的一小片,像一块块揭不掉的旧疮。远处旧厂区的红砖烟囱还立着,在这个晴朗的上午里,显出一种奇怪的、与整座城市格格不入的平静。
吃过午饭,沈墨来了电话。陈清河去小卖部接。电话那头,沈墨的声音压得很低,像躲在被子里说话。
“你爸昨天来过了,是不是?”
“嗯。”
“我爸昨晚回来摔了两个杯子。”沈墨说,“我从来没见他那么生气过。他说你爸疯了,拿个破本子来吓他。他还说……下周就把三号车间推了。”
“我知道。”陈清河说。
“清河,我后天就走了。”沈墨的声音忽然软下来,像被水泡过,“走之前,我想再见你一面。”
陈清河握着听筒,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他“嗯”了一声,说:“老地方。”
那天傍晚,陈清河去了河边。沈墨已经在了。她穿了一件鹅黄色的短袖衫,比哪次都亮眼。头发又长了一点,别在耳后。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涨水的河面上,随着波纹一荡一荡。陈清河走到她旁边,两个人并肩站了好一会儿。
“你怕不怕?”沈墨问。
“怕什么?”
“怕以后再见面,就不是现在这样了。”沈墨没看他,眼睛盯着河对岸。那里有人在放羊,几只白点在坡上缓缓移动。
陈清河沉默了一会儿,说:“不怕。怕也没用。”
沈墨笑了一下,眼角的泪被夕阳照得发亮。她吸了吸鼻子,从挎包里掏出一样东西递给陈清河。是一张照片,用裁纸刀裁成了小小的一张,边角磨得圆圆的。照片上,两个七八岁的小孩蹲在巷子口,面前摆着一排玻璃弹珠。男孩穿着蓝白条纹的背心,女孩扎着两个冲天鬏。两个人都笑得没心没肺。
“我妈在箱子里翻出来的。”沈墨说,“那时候多好。”
陈清河把照片接过来,端详了很久。照片的边角已经发黄,但他还是能看见自己小时候缺了一颗门牙的嘴,和沈墨那件印着小花的上衣。他把照片收进口袋,贴身的。
“我到了省城,会给你写信。”沈墨说。
“打电话也行。”陈清河说,“小卖部老板喊我。”
沈墨看着他,突然张开胳膊,很轻地抱了他一下。就一下。她松开时,说:“陈清河,你以后肯定能成事。”话没头没尾的。陈清河没问。他只是看着她转身走远,走进暮色里,鹅黄色的衣服一点一点变小,最后消失在那排梧桐树后面。
他一个人站在河边,直到天彻底暗下来。河水“哗哗”地响,像要把什么东西冲走,又像要把什么东西带回来。他转过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那个夜晚,岚城出奇地静。没有蝉鸣,没有狗叫。只有风经过旧厂区时,穿过那些空荡荡的车间,发出的低沉嗡鸣,像大地在缓慢地呼吸。陈清河把那张照片夹在笔记本最中间,压平整。然后他关了灯,躺在黑暗中,睁着眼。他没有去想明天,也没有去想昨天。他只是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从这个潮湿的夏天里,慢慢蒸发出来。"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713856"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