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50788" ["articleid"]=> string(7) "741121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4章" ["content"]=> string(6298) "六月来得又急又躁。
太阳毒辣辣地晒着,巷子里的石板路被烤得发烫,狗趴在阴影里吐着舌头,连梧桐树上的蝉都叫得有气无力。苏丽珍的摊子从早到晚都热烘烘的,锅里的猪血汤翻滚着,她站在灶前,像从水里捞出来的一样。陈望生不让她这么干了,她嘴上答应着,第二天照旧出摊。她说,再干几天,等清河考完,就收。
陈清河的高考,成了这个家唯一的事。
那几天,陈望生比平时更沉默。他不多说话,只每天早起给陈清河煮鸡蛋。鸡蛋煮熟了,用凉水激一下,剥好了白生生地放在碗里。陈清河吃早饭时,他就坐在对面,也不吃,就那么看着。苏丽珍笑他:“你不吃,盯着他能考上?”陈望生就低头扒饭,耳根有点红。
七号一早,天还没亮透,陈清河就醒了。他穿好苏丽珍提前给他准备的新T恤,洗了脸,走到阳台上吹风。陈望生已经在那儿了。他蹲在阳台角落里,点了一炷香,插在一个很小的搪瓷盅里。烟气细细地往上走,在晨光里像一根半透明的线。
陈清河没过去。他知道父亲在做什么。那炷香,是给师公点的。
早饭苏丽珍做了面条,卧了两个荷包蛋,浇上了一大勺红烧肉。陈清河吃得很饱。出门时,苏丽珍非要送,到了巷口还不肯回。陈清河说:“妈,你回吧,就两天。”苏丽珍笑着点头,但陈清河走出去很远,回头还看见她站在电线杆子旁边,用手遮着太阳往这边看。
考场上,陈清河反倒平静了。那些压了他整个春天的念头,像是被密封在了考场之外。答题铃响过之后,整个世界只剩下笔尖在答题卡上滑动的声音。他知道自己不能输,但也不再害怕输。
考完最后一门,从考场出来,他在人群中看见了沈墨。
她站在校门口斜对过,靠着一根路灯杆,手里提着一个塑料袋。陈清河走过去。沈墨把袋子递给他,里面是一瓶冰镇的北冰洋汽水,瓶身上全是水珠。
“考得怎么样?”她问。
“还行。”陈清河接过汽水,拧开盖,喝了一大口。汽水又甜又凉,从喉咙一路爽到胃里。他长呼一口气,感觉整个冬天和春天堆积在身体里的东西,被这一口冲散了不少。
“我下周五走。”沈墨说。声音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陈清河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抬头看她。沈墨瘦了太多,脖子上的筋都看得清。她的眼睛依然很亮,但亮得有些过了,像发烧的人。
“去省城?”
“嗯。住校。”沈墨说,“我爸安排好了。他说等我明年高考完,直接出国。”
陈清河没说话。他知道沈墨不是来跟他告别的。她在等他说点什么。
“沈墨。”他叫她。她抬头,眼睛像被什么定住了。
“你等我。”陈清河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沈墨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后只用鼻子“嗯”了一声。她低下头,用鞋尖拨了拨地上的槐花。那些花黄黄的,落了一地,被风卷着,打着旋。
“东西找到没有?”她忽然问。
陈清河点头:“找到了一些。还没想好怎么用。”
沈墨沉默了一下,说:“我爸下个月要动工了。他说过,高考完就动手。先从旧厂区东边开始,三号车间也在第一批范围里。”
陈清河握着那瓶汽水,手指冰得发麻。三号车间。如果沈万金抢先把车间的底翻个遍,找到地沟里的零件,那一切就都晚了。
“我得再去找你爸。”他说。
沈墨猛地抬头:“你疯了?”
“有些事,总得摆到台面上。”陈清河说。他的眼神比任何时候都硬,像淬过了火,“你爸手里有磁带和协议,我手里有我爸的笔记本。上面记着他四次调走零件的账。那批零件,从头到尾没还过厂里。”
沈墨盯着他,像不认识他一样。过了好半天,她轻轻笑了:“你变了。”
陈清河也笑了一下,很淡。他其实没觉得自己变,只是有些东西终于到了该拿出来的时候。他和父亲之间那堵墙,已经开始松动了。他不能再等。
那天晚上,陈清河回到家。苏丽珍做了一桌子菜,还买了半只烤鸭。陈望生破例倒了一小杯酒,端起来,朝陈清河晃了晃,说:“辛苦了。”陈清河给自己也倒了半杯。父子俩碰了一下杯,酒味呛得他咳嗽。苏丽珍在旁边笑:“你爸那点量,还带你喝。”陈望生瞪了她一眼,眼里却带着笑。
陈清河看着父母的脸,忽然觉得这个家还活着,还在。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像门外的黑夜一样压着,但这间屋子里的灯光,还亮堂堂的。
晚饭后,他搬了把椅子到阳台上,和父亲并排坐着。巷子里有小孩在跑,有老人在摇蒲扇,有谁家的收音机在放评书。陈清河不说话,陈望生也不说。两个男人像两棵挨着长的树,各自沉默着,但根已经缠在一起了。
“爸。”过了好久,陈清河开口。
“嗯。”
“等我上了大学,你把阳台上这些家伙什教教我。”他说。
陈望生转过头来看他,眼角的皱纹在灯影里像水波一样荡开。他点了一下头,又转过头去,继续看巷子尽头的黑暗。
“好。”他说。就一个字,稳稳的。
那天夜里,陈清河把自己关在屋里,把所有找到的东西整理了一遍。父亲的工作笔记、老贾给的厂徽、他自己记在脑子里的一切。他在一张白纸上,把所有时间线和人物关系列出来。那是他即将拿给父亲看的东西,也是他打算用来和沈万金对峙的底牌。只是他还没想好,这场对峙该在什么时候、以什么方式发生。
窗外,六月晚上的风暖烘烘的。巷子里的杨絮已经散尽了,空气里有槐花的甜香,还夹杂着远处河里那种水草和鱼腥混在一起的气息。陈清河推开窗,深深地吸了一口。
这个夏天,会很难熬。但他觉得,自己终于不再是那个只能站在阳台上看父亲背影的小孩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713853"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