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50786" ["articleid"]=> string(7) "741121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2章" ["content"]=> string(8511) "陈清河没有把那天在沈家看到的东西告诉任何人。
包括沈墨。
他觉得自己像吞了一块冰。那块冰卡在喉咙和胸腔之间,不上不下,白天黑夜地散着寒气。上课的时候,老师讲函数的单调性,他盯着黑板,眼前却一遍遍浮现那份协议书草稿,那个红手印,那盘贴着“望生”二字的磁带。它们像三颗钉子,钉进他十七岁的骨头里,拔不出来。
他更沉默,也更用功了。像要把所有想不明白的事都揉进那些公式和单词里,碾碎,吞掉。同桌王磊说他魔怔了,课间也不出去透气。陈清河笑笑,继续低头刷题。他需要一张能让他离开这里却又能随时回来的车票。那张票,只能靠分数来换。
四月初,天气回暖了几天,又突然杀了个回马枪。一夜之间,岚城的温度从十几度掉到零下,冻雨夹着雪粒往下砸。巷子里那些刚冒头的草芽,全被打蔫了。苏丽珍的摊子又在风雨里支了起来。她把自己裹成个粽子,站在蒸汽后面,笑容还是那样,来了人就招呼,手冻得裂了口子,就贴块橡皮膏继续干。
陈望生的病反反复复。好了几天,又犯了。夜里咳嗽得厉害,整宿整宿睡不着。苏丽珍怕他冷,把家里唯一一条电热毯铺在他床上。陈望生不要,说费电。苏丽珍就趁他睡着以后再开,一早又关掉。陈清河撞见过一次,母亲蹲在父亲床边,手伸进被子里试温度,像在摸一件怕碎的东西。
沈墨那边,他尽量少见。见面也只在人群里,交换一个眼神,不多说。沈万金看沈墨看得很紧,有几次陈清河看见沈墨放学回家,沈万金的车停在巷口,她低着头,像被押送一般上车。沈墨偶尔给他打一个电话,声音总是很短促,像怕被人听见。她说,她可能真的要转学了。
陈清河握着听筒,半天没说话。最后他说:“再等等。”
等什么,他自己也不知道。
四月中的一个清晨,陈清河出门上学,看见巷口贴着一张公告。红纸黑字,盖着街办和拆迁办的章。大意是旧厂区及周边地块已列入城市改造计划,即日起启动入户摸底调查,限期签约。几个老人围在公告前,议论纷纷。有人说要发大财了,有人说要没地方去了。陈清河只扫了一眼,脚步没停。
他想起沈万金书桌上那张旧厂区图纸,那些用红笔圈起来的地方。那张网,终于从暗处浮到明处来了。
当天下午,陈望生又去了县医院复查。苏丽珍陪着。陈清河放学回来,家里没人。他放下书包,走到阳台上。阳台上比往常更乱。工具摊着,零件散着,像是父亲临走前正在修什么,突然被打断。陈清河看了一会儿,挽起袖子,把那些零件一样一样收拾进铁皮盒子里。他分不清哪些是哪个钟上的,只能按大小排列。
在收拾一个最旧的铁皮盒时,他发现盒子底部有个夹层。是一块和盒底一样大的薄铁片,卡得很紧。他撬了一下,铁片弹开,下面压着一张折成小方块的红旗纸。他打开,是一张奖状,已经褪了色,边角有虫蛀的小孔。
上面写着:陈望生同志,在一九八七年度技术改造攻关中成绩突出,授予“先进生产者”称号。落款是岚城国营纺织厂。后面缀着一串公章的红印,已经化开了,像几朵陈旧的血花。
陈清河把奖状捧在手里,看了很久。一九八七年,父亲修理好了那台上海师傅都修不好的细纱机。那是他一生中最高光的时刻。老贾说得对,那时候,厂里没有一个人不服他。那样的一个人,后来怎么会走到按手印签协议的地步?
他听见楼下的响动,把奖状原样折好,放回夹层,铁片压紧。刚站起来,门就响了。陈望生和苏丽珍回来了。两人脸色都不好。苏丽珍把药放在桌上,没说话。陈望生直接进了屋,躺在床上一动不动。
陈清河倒了杯热水端进去。父亲侧躺着,脸朝里,呼吸很重。陈清河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站了一会儿,没出声。他转身要出去时,陈望生忽然说:
“那些零件,你去看了。”
是陈述句。陈清河站住,转过身:“看了。在三号车间工具间,用油纸包着。”
“别跟别人说。”陈望生的声音很虚弱,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沈万金知道那批零件还在厂里。”陈清河说。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平静,“他手里还有一份你按了手印的协议。是不是?”
陈望生没有回答。他的肩膀几不可见地颤了一下,像被一根极细的针扎中了。过了好半天,他才说:“那个手印,是他趁我喝多了按的。”
陈清河愣住了。他想象不出那个画面。父亲喝酒,而且喝到被人按了手印都不知道。那是怎么样的一个场景?
“那天是你师公的忌日。”陈望生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我多喝了几杯。他让人把我架回去。第二天早上醒过来,手指上全是红的。我知道出事了。”
陈清河攥紧了拳头。他想杀人。真的想。那种愤怒像一团火,从胃里往上蹿,烧得他眼前发红。可他又不能。他咬住嘴唇,站在那里,像被钉在了地上。
“所以那批零件,他随时可以拿走。”陈清河说。
“拿不走。”陈望生说。他翻过身来,仰面躺着,看着天花板。那是陈清河熟悉的、沉默的侧脸。但此刻,那双浑浊的眼睛里透出一种近乎倔强的光,“三号车间现在被市里列了危房,一时半会儿拆不了。而且,那批零件,已经不在那儿了。”
陈清河心头一跳:“你转移了?”
陈望生没有回答,只是把眼睛闭上。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下来,像把全身的力气都耗尽了。陈清河没有追问。他站在那里,看着父亲那张消瘦的脸,忽然之间,觉得所有的谜底其实都不重要了。父亲是什么样的人,他从来都知道。
“你休息。”他低声说,退了出去。
苏丽珍在厨房下面条。锅里的水沸着,她把挂面放进去,用筷子搅开。陈清河走过去,从碗柜里拿了三个碗。母亲抬头看他一眼,没问他和父亲说了什么。
“妈,”陈清河说,“明天开始,中午摊子别摆了,我去学校食堂吃。”
苏丽珍没抬头,只是“嗯”了一声。面条在锅里翻滚,像一些理不清的思绪。
那天夜里,陈清河做了一个梦。他梦见自己很小,被人背在背上。天在下雨,路很黑,父亲深一脚浅一脚地走。他想叫,但叫不出声。父亲背着他的手很稳,稳得像一座山。后来父亲转了个弯,走进一条他从未见过的巷子。巷子尽头有一盏灯,亮得刺眼。父亲说:快到了。他刚想抬头看,闹钟就响了。
他醒来,枕头湿了一片。
窗外的天还是灰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带着一股潮湿的、泥土返浆的气息。春天来了,但天还很冷。他穿好衣服,把枕头翻过来,压了压。然后他拉开帘子,看见父亲的床已经空了。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只是那个一直放在枕边的小铁盒不见了。
他走到阳台上,看见陈望生裹着棉袄,蹲在那一堆零件中间,正用一把细毛刷,一点一点地刷着那个最大的铜齿轮。清晨的光从东边打过来,把父亲的影子投在墙上,比本人更黑,更清晰。
“起来了。”陈望生没回头。
“嗯。”陈清河在他旁边蹲下。两人并排,像两个检修时光的人。
“那个座钟,”陈望生用毛刷指了指旁边那台,“我昨晚装上试了。走了一夜,没停。”
陈清河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那台上海牌座钟静静地立在铁皮柜子上,钟摆在玻璃后轻轻摇晃,一下,又一下。秒针走得很轻,几乎听不见声音。但陈清河觉得,那“嘀嗒”声一下一下,全敲在自己的太阳穴上。
“它准吗?”他问。
陈望生没有回答。他只是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淡得像雪化之后墙上的一点水痕,一眨眼就不见了。
陈清河没有追问。那一刻,他忽然觉得,准不准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它又走起来了。"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713851"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