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50785" ["articleid"]=> string(7) "741121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1章" ["content"]=> string(9384) "开学那天,雪化尽了。

巷子里的石板路被太阳晒得发白,墙根底下的雪堆只剩一点灰扑扑的残迹。苏丽珍的摊子重新支了起来,锅灶擦得亮堂堂的。陈清河背着书包从巷子里出来时,母亲已经卖出去六七碗猪血汤了。热腾腾的白气在清晨的冷空气里散开,和对面早点铺的油烟混在一起,成了这条街最生动的部分。

高三下学期,教室里的空气像被抽走了最后一点水分。所有和高考无关的事都成了奢侈品。黑板上的倒计时从一百多天往两位数上掉,每过一天,都像往下坠一格。陈清河拼了命地做题,做完一本又一本。草稿纸堆在课桌肚里,塞不下了就往书包里塞。只有让自己忙起来,他才不会总去想那盘磁带和那封信。可每次考试的时候,写到一半,父亲咳血的样子总会突然浮上来,像从题海里伸出的一只手,把他往下拽。

沈墨来找过他几次,每次都是匆匆说几句就分开。她瘦得厉害,下巴尖得能划破纸。陈清河问她找到图纸没有,她摇头,说沈万金最近把书房锁得死紧,白天出门,晚上回来就待在里面不出来。父女两个几乎不说话。

“他说要把我送到省城去住校。”沈墨靠在操场边的单杠上,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说岚城中学教学质量不行,要给我转学。”

“你答应了吗?”

“我跟他吵了一架。”沈墨低下头,用鞋底碾着一片枯黄的草叶,“我说我死也死在这边。他就摔了烟灰缸。”

陈清河沉默着。他太了解沈万金这种人,他女儿越反抗,他越会用别的方式来逼她。沈墨的处境,比他更危险。这盘棋里,沈万金是那个执子的人,而他和沈墨,甚至连棋盘长什么样都还没看全。

三月中旬,学校组织了一次大规模模拟考试。成绩出来那天,陈清河排在年级第十七。不算差,但比他年前的名次掉了五六位。班主任找他谈话,问他状态怎么样。他说家里有点事。班主任是个四十多岁的男老师,姓林,拍拍他的肩说:“越是这个时候,越要稳住。家里的事,先放一放。考出去,才有本事回头解决。”

陈清河点头,没多说。考出去。这三个字他听了无数遍,从小听到大。母亲说,老师说,连父亲都在病床上说“学点有用的”。可他越来越觉得,考出去并不能解决所有事情。有些东西,不回头,就永远留在原地烂掉。

他终究还是回了头。

那天是三月末的一个星期日。苏丽珍带着陈望生去城里看中医,说是别人介绍的一个老大夫,专治胃病。陈清河本来要跟着去,苏丽珍不让,说你在家做模拟卷。他嘴上应着,心里却已经拿定了主意。

等父母出了门,陈清河从褥子底下摸出那把黄铜钥匙,揣进兜里。他换了一双软底鞋,轻手轻脚下了楼。巷子里很静,午后的阳光把石板路晒得暖烘烘的。几个老人在墙根下晒太阳,眯着眼打盹。他绕过他们,朝沈家走去。

沈墨家楼下,那辆黑色桑塔纳不在。沈万金应该出去了。陈清河站在楼门边,深吸了一口气。然后他掏出钥匙,打开防盗门,侧身进去,反手带上门。

楼道里的声控灯没有亮。他摸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到了二楼,他在沈家门口又站了几秒。他知道沈墨说过,她妈回了老家,沈万金白天基本不在。现在是最好的时机,也可能是唯一的。

门锁“咔哒”一声开了。他推门进去。

屋子里的空气混浊而沉闷,像是很久没通过风。窗帘拉着一半,光线从缝隙里漏进来,把地板分成明暗两块。他脱了鞋,光脚走进书房。书房的桌上还和上次一样乱,烟灰缸满了,几个文件袋摊开着。他打开书桌最下面那个抽屉,摸索着按住暗格。暗格弹开,里面空了。

磁带不在了。信封也不在了。

陈清河的心往下沉了一截。他早就料到沈万金会把东西转移,但真看见空荡荡的暗格,还是觉得喉咙像被人掐了一把。

他没有慌。他知道沈万金一定把东西放在了更私密的地方。卧室。沈墨说,他把磁带拿到了卧室。

他退出书房,朝主卧走去。门虚掩着,他推开,走了进去。主卧的窗帘完全拉开着,光线很足。床上铺着深蓝色的床罩,被子叠得很整齐,像是很久没人睡过。床头柜上放着一个烟灰缸、一本翻旧了的武侠小说,还有一个黑色的带锁小匣子。

那个匣子不大,和一本字典差不多,铁皮做的,漆面磨得斑斑驳驳。锁头是那种老式的小挂锁。陈清河用手碰了一下,锁是合着的。他蹲在床头柜前,心跳得厉害。这个匣子里,放着什么?

他正想找东西撬,忽然听见楼道里传来脚步声。一声一声,很重,往上走。陈清河浑身一紧,快速把匣子放回原位,退到卧室门口。脚步声到了二楼,停在了沈家门口。紧接着,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金属齿咬合的声音,门开了。

他来不及再躲。光脚踩在地板上,他迅速闪回书房,可书房离大门太近,进来的人只要往这边扫一眼就能看见。他瞥见书房门后有一道凹进去的墙角,那里挂着一件旧呢子大衣。他猫着身子钻进去,让大衣把自己遮住大半。

门被推开了。进来的人没开灯,但脚步声在屋里来回走动。陈清河从大衣下摆的缝隙里看,只能看见一双穿着皮鞋的脚在客厅和书房之间来回踱。接着,他听见了拨打手机的声音。

“喂,老冯。我。”是沈万金,声音近得让陈清河头皮发麻,“东西放好了。你管你那边的事。对,就那盘带子,还有信。我留着。陈望生要是真敢闹,我就把这两样东西捅出去。”

他顿了一下,似乎那头在说话。沈万金“嗯”了几声,口气越来越不耐烦:“你管那么多干什么,你到底还想不想要那批货了?零件我都给他留着,南边有买主。但现在不能动。风声紧,等过完这一阵再说。对,就是三号车间那批。”

陈清河屏住呼吸。大衣上有一股樟脑味,很浓,呛得他鼻腔发酸。他咬紧牙,一动不动,连吞咽都不敢。沈万金在书房里站了一会儿,翻动纸页,然后走进卧室。陈清河听到抽屉拉开的声响,接着是那把小挂锁“咔”的一声被打开。沈万金似乎拿了什么东西,合上匣子,又锁好。

之后,脚步声折了回来,经过书房门口,朝大门去了。大门“砰”地一声关上了。门锁落下的那一瞬,陈清河整个人差点软倒。

他在大衣后面躲了三分钟,确认没有动静之后,才慢慢地、一点一点地钻出来。光着脚,他走到卧室门口,朝里看。那个黑匣子还放在床头柜上,锁孔里斜斜地插着钥匙。

沈万金忘了拔钥匙。

陈清河觉得自己像是站在一个燃烧的悬崖边上。走过去,可以打开它;走过去,也可能再也脱不了身。他闭上眼,脑海里闪过父亲咳在炉灰里的血、母亲坐在医院台阶上的样子、沈墨在河堤上红着的眼眶。他睁开眼,走进卧室,蹲在床头柜前,手握住那把插在锁孔里的钥匙,轻轻一拧。

“咔。”

匣子开了。里面铺着一块红绒布。上面放着两样东西:一个深色信封,和那盘贴着“望生”二字的微型磁带。他把信封抽出来,手指抖得厉害。里面除了父亲那封信,还多了一张纸。他展开那张纸,上面是一份协议草稿,写的是陈望生“自愿放弃旧厂区三号车间一切设备及零部件的所有权和追索权”,落款处空着,但旁边有一个红手印。

陈清河盯着那个红手印。那是父亲的手印。什么时候按的?是怎么按上去的?他不知道。他只感觉到一阵比冰还冷的寒意从脚底窜上来。

他把协议和信都塞回信封,重新放好。又拿起那盘磁带,翻过来看。磁带上贴着白胶布,“望生”两个字写得有些潦草,但确实不是父亲的笔迹。他盯着那两个字,像是盯着一个深不见底的洞口。

门外又响起了声音。这一次,不是脚步声。是楼道里的风。虚惊一场。

陈清河把磁带放回去,合上匣子,把钥匙拔出来,放在原来的位置。然后他站起来,走出卧室,走到门口。他没有穿鞋,只把鞋拎在手里,开门时,一阵冷风灌进来,吹得他浑身一哆嗦。他迅速闪身出去,带上门,光着脚跑下楼梯,在二楼的拐角处套上鞋,连鞋带都来不及系,就冲出楼门。

外面的阳光白晃晃的,照得他几乎睁不开眼。他沿着巷子往家跑,路过的老人还在打盹,没有一个人注意到他。他跑到自家楼下,双手撑膝,弯着腰喘了半分钟。嘴里有一股铁腥味,像咬破了舌头。

他直起身,抬头看了一眼自家的阳台。阳台上没有人。只有那些修好的、没修好的钟,在午后阳光里静悄悄地待着,像一群永远沉默的证人。"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713849"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