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50784" ["articleid"]=> string(7) "7411215" ["chaptername"]=> string(8) "第10章" ["content"]=> string(8862) "除夕那天,岚城又下了一场雪。
从后半夜开始,细细密密的,一直下到中午。巷子里积了厚厚一层,孩子们裹得跟棉球似的,在雪地里追着跑,摔倒了也不哭,咯咯笑。鞭炮声零零星星地响着,空气里到处是硝烟味和炖肉味。苏丽珍从早上忙到下午,厨房里的火没断过。鸡汤在煤炉上煨着,咕嘟咕嘟地翻着小泡。油炸酥肉的时候,油锅“滋啦滋啦”地响,隔壁小孩都趴在门口看。
陈望生这天精神比前阵子好了些。他刮了胡子,换了件干净的藏蓝色棉袄,坐在阳台的折叠床上,帮苏丽珍择菜。阳光从窗户射进来,打在他洗得发白的手上。他的动作很慢,但很稳,像在做一件重要的事。陈清河蹲在旁边剥蒜,父子俩谁也不说话,只有菜叶被撕开的“啪啪”声,和远处不时炸开的鞭炮响。
“你师公以前说,人过年,就是给日子添把火。”陈望生忽然开口,声音混在那些声响里,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
陈清河抬头看他。父亲的目光落在自己手里那把韭菜上,眼神软了很多,像雪化开之后露出的一点泥土。
“爸,等开春了,我陪你回趟老家吧。”陈清河说。
陈望生“嗯”了一声,没再说别的。那把韭菜他择得极慢,黄叶子一片片摘下来,整整齐齐地码在一边。
年夜饭很丰盛。鸡、鱼、腊肉、粉蒸肉、炸豆腐、炒青菜。苏丽珍还拿出了一瓶五加啤,给每人倒了小半杯。陈清河喝不惯那个味,抿了一小口就放下。陈望生也喝得少,但脸比平时红润了些。苏丽珍喝了两杯,话就多了,讲她当年在厂里当女工的事,讲有一年除夕车间不停机,她们就在机器的轰鸣声里吃饺子。她讲得眉飞色舞,陈望生偶尔补一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听,但脸上有一种陈清河许久没见过的松快。
年夜饭吃到一半,外面鞭炮声大作,整条巷子都像被点燃了。陈清河和母亲一起到阳台上去看。天被烟花映得一阵红一阵绿,碎屑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和雪花混在一起。苏丽珍仰着头,脸上映着五颜六色的光,忽然说了一句:“要是厂子还在,这会儿该在篮球场放电影了。”她的声音里没有遗憾,只是陈述。
回到屋里,陈望生已经靠在椅子上睡着了。他的头微微歪向一边,呼吸很轻很匀,像一台终于不再较劲的旧机器,暂时熄了火。
苏丽珍轻手轻脚地收拾碗筷,示意陈清河把父亲扶到床上去。陈清河弯下腰,把父亲的胳膊绕过自己脖子,小心翼翼地把人架起来。陈望生很轻,比他想象的轻得多。他身上那股熟悉的机油味已经很淡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药味。陈清河把他放到床上,脱了鞋,盖上被子。父亲一直没有醒,眉头却蹙了一下,像在梦里也在想事情。
“你爸刚才说梦话了。”苏丽珍在厨房洗碗,声音混在水声里,“叫了你的名。”
陈清河站在床边,低头看着沉睡中的父亲。他伸出那只还沾着蒜味的手,把父亲额角一根散落的白发轻轻拨开。他忽然觉得,这个动作像父亲当年给他掖被子一样,很轻,很慢,怕把人弄醒。父子之间的表达,几十年来都是这样传过去的。
初四,沈万金回来了。
陈清河是初四下午在巷口看见那辆黑色桑塔纳的。车停在沈家楼下,车顶和引擎盖上的雪已经扫掉了,但轮胎上还沾着泥。沈万金从车里出来,还是那件黑色呢大衣,但人显得浮肿了些,眼下两团赘肉,气色也不如年前。他站在车边打了一通电话,声音很大,像是在骂什么人。陈清河从旁边经过,没有停留。他感觉到沈万金的目光从他背上扫过去,像一条冰凉的舌头。
初五中午,沈墨打来电话。陈清河在小卖部接的。沈墨的声音又轻又急:“我爸回来以后翻过书房,我听见他摔东西。他不知道有人动过,但好像发现暗格位置不对。清河,那盘磁带……”她的声音抖起来,“他昨晚把它拿到卧室去了。”
陈清河握紧听筒,指节发白。那盘磁带落到沈万金卧室,再想拿到就更难了。
“你知不知道里面录的是什么?”他问。
“不知道。”沈墨说,“但昨晚他在客厅放。我听见一点声音,很杂,像老录音。有机器声,还有人在说话。听不清是谁。他放了一会儿就关掉了,然后给那个姓冯的打电话,说‘东西到手了,就按老陈当年的价’。”
陈清河的血一下子涌上头顶。那盘磁带里的东西,能让沈万金用来“开价”。父亲到底还有什么把柄在他手里?
“沈墨,你听好。”他压着嗓子,“你别再进他房间。那盘磁带我来想办法。你帮我做一件事:看看他书房里有没有旧厂区的图纸。我要知道那批零件当年是怎么运出去的。”
沈墨在那头沉默了两秒,说:“好。”
挂了电话,陈清河站在小卖部的玻璃门前,看着街上来来往往的人群。过年了,人人都穿得光鲜,脸上带着一种松散的、饱足的表情。只有他,像揣着一块烧红的炭,从里到外地灼。
他正要走,小卖部老板叫住他:“清河,你爸的药。你妈昨儿让我帮着带的,在这儿。”老板从柜台下拿出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盒药。陈清河接过来,道了谢。
回到家,他把药放在桌上,朝阳台上看了一眼。陈望生正坐在那张折叠床上,没在擦零件,也没在修钟。他只是坐着,面朝窗外,像是在看巷子里跑来跑去的孩子。阳光照在他的棉袄上,有细微的尘土在光柱里浮动。
陈清河走过去,在他旁边的小马扎上坐下。两个人并排看着窗外。巷子里有个小男孩在放一种摔炮,往地上一扔,“啪”的一声炸开,青烟腾起来。小男孩乐得直拍手,他爷爷站在旁边,笑呵呵地看。
“爸。”陈清河叫了一声。
“嗯。”
“以前那盘磁带,你知不知道?”
陈望生没动,依然看着窗外。过了很久,久到陈清河以为他没听见,他才开口,声音很轻:
“知道。九三年那会儿,厂里搞改革。沈万金搞了个小组,背着人给上面递材料,写了好几个老技工的黑状。说我带头藏设备,搞小团体。有一次车间里开会,他偷偷录了音。后面剪来剪去,剪成几分钟,净是我骂人的话。”
陈清河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那些话是怎么来的,他不难想象。父亲平时不说话,但真要把他逼急了,什么难听的话都骂得出来。那些气头上的话,被剪出来,就是另外一副样子。
“他用这个威胁你?”他问。
“没明着用。”陈望生说,“就是派人给我带过一回话,说老陈你威风不减当年。我当时就知道,他手里有东西。”
陈清河转过头看父亲。陈望生的侧脸在阳光里显得疲惫,但不再像前阵子那样一碰就要碎。他的嘴唇紧紧抿着,像把什么重新咬住了。
“爸,别怕他。”
陈清河不知道自己哪来的勇气说出这几个字。陈望生转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惊讶,有安慰,还有一点转瞬即逝的、像被儿子看穿了之后的窘。
“我没怕他。”陈望生说。他转过头去,继续望着窗外。那个放摔炮的小男孩已经跑到巷子深处去了,只留下一串细小的、断断续续的炸响。
“我就是怕你沾上。”他说。
陈清河伸手,按在父亲放在膝盖上的手背上。那只手很凉,皮肤下的骨头硌人。父亲没有抽开,也没有说话。父子俩就这么坐着,像两尊被同一个太阳晒着的旧雕塑。窗外,风吹过巷子,把地上的红纸屑和鞭炮碎片卷起来,扬了一地。
那天晚上,陈清河等父母都睡下后,悄悄起身,从枕头下摸出沈墨给他的那把钥匙。他看了一会儿,又把它塞回了褥子底下。现在还不是时候。他得等一个万无一失的时机。
他躺回床上,眼睛盯着天花板。黑暗里,他听见父亲在睡梦中咳嗽了几声。那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闷闷的,像有什么东西在里面堵着。每一声都像一把小锤,敲在他的太阳穴上。他攥着被角,把那几声响、那封信上的字、那盘磁带里被剪碎的骂声,全搅在一起,压成一块沉甸甸的东西,搁在胸口。
过了好一会儿,那咳嗽声停了。夜重新静下来。远处有零星的爆竹又响了一声,像一声迟到的叹息。"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713848"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