array(5) { ["chapterid"]=> string(8) "50250782" ["articleid"]=> string(7) "7411215" ["chaptername"]=> string(7) "第8章" ["content"]=> string(9444) "陈望生是在腊月里开始咳血的。
起初只是一点点,混在痰里,像锈水。他没在意,用炉灰盖了,洗手。后来有两次咳得厉害,整口都是暗红色,像化开的铁锈。苏丽珍看见了,手里的碗差点掉在地上。
“去医院。”她说。
“不碍事。”陈望生抹了把嘴,“天冷,嗓子脆。”
苏丽珍这回没依他。第二天一早,硬是拉着他去了县医院。陈清河本要跟着去,苏丽珍不让:“你上你的课,放学再说。”他只得去了学校,一整天心不在焉,数学课被叫起来回答问题,愣了半天说不出话。
下午放学他没回家,直接骑着车去了县医院。那栋灰白色的五层楼立在城西,门口种着两排落光了叶子的水杉。他把车锁在停车棚里,问了导诊台,在内科病房二楼找到了人。
病房在走廊尽头,门半掩着。陈清河站在门口,透过门缝看见母亲正坐在床边削苹果。父亲靠坐在床头,侧着头,半张脸陷在阴影里。他穿着那件蓝白条纹的病号服,肩膀显得很窄,整个人像突然缩了一圈。
陈清河敲了敲门进去。苏丽珍回过头,看见是他,点了点头,没说话。陈清河把手里的书包放在床头柜上。苹果皮还挂在母亲的刀上,打着卷儿,像一条浅绿色的带子。
“怎么说?”他问。
“还没查完。”苏丽珍把苹果切成小块,放在搪瓷碗里,“明天做一个胃镜。”
陈清河看向父亲。陈望生也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陈清河想从里面找出点什么,可那水太深了,什么也看不见。
“你回去看书。”陈望生开口,嗓子比平时更哑,“这儿没你的事。”
陈清河没走。他在床边坐了一会儿,看着父亲把母亲递过去的苹果一块块吃掉。苹果汁水沾在他开裂的嘴唇上,他吃得很慢,像在对付一种并不想吃的药。吃完以后,苏丽珍把碗收去洗,病房里就剩父子二人。
仪器在走廊里发出“滴滴”的轻响,从门缝里钻进来。窗外天暗得很快,风刮得那些水杉的枝桠“嘎吱”响。陈清河忽然想起父亲修车时的那种沉默。以前他以为那是沉稳,现在他觉得,那更像是被什么东西捆住了,连咳血都咳不出来的那种闷。
“爸。”他叫了一声。
陈望生“嗯”了一声,没动。
“那些零件,我已经知道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选择在这个时刻说出来。也许是因为病房里的白墙太像旧厂区的墙壁,也许是因为消毒水的味道让他想起车间里冰凉的空气。也许他害怕再不说,就再也没机会了。
陈望生的身体僵了一瞬。很轻微,像水里被丢进一颗极小极小的石子。他没有转头,目光落在窗外那棵光秃秃的水杉上,过了很久才开口:
“老贾跟你说的。”
“不全是。我找到了你的工作笔记。”
陈望生慢慢地闭上了眼。他的眼皮很薄,能看见下面青色的血管在微微跳动。那个坐在病床上的男人,这一刻老得让陈清河不敢认。才四十多岁的人,怎么一下就垮成了这样。
“爸,那笔钱,为什么不用?”陈清河的声音发颤,但他没让眼泪掉下来。
陈望生没有马上回答。窗外一辆救护车驶过,鸣笛声由远及近又远去,像一把钝刀从天上划过。等那声音彻底消失了,他才开口,眼睛始终没有睁开:
“用了,你妈那时候做手术要钱。后来还了一部分,还剩这些。”
陈清河愣了。母亲做过手术?他完全不知道。那时候他太小,或者被刻意瞒着。
“是你在老家上小学时候的事。”陈望生的声音像从很深的地方浮上来,断断续续,“你妈胆结石,拖得久了,化脓了。要开刀。我手里一分多余的钱都拿不出来。你外婆那儿也借不出几块钱。正好那阵子沈万金托人带话,说老厂区的事,想约我谈谈。我知道什么意思。去的那天,我兜里揣着那本笔记本。我想着,他要谈,我就跟他摊牌。可你妈等不起。”
陈清河听着,拳头攥得指节发白。他第一次那么恨一个人。不是恨沈万金,是恨自己那时候什么都不知道,恨自己还是个被保护得好好的孩子,什么也做不了。
“那笔钱到了手,你妈开了刀。”陈望生继续说,声音越来越低,“可我知道,那钱不是我的。是那批零件的。那些零件是公家的,是厂子的。我拿了,我这一辈子就再也别想修好心里的东西了。我修了一辈子钟,到头来,最该修的那个东西,在我自己这儿。可我修不好。零件全都散了,找不回来。”
陈清河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他背对着父亲,肩膀轻轻抖着。窗外,县城已经亮起了路灯,橘黄色的光在暮色中连成一条条线。那些灯光映在玻璃上,把他的脸分成好多块,像一片被打乱了的拼图。
“那封信,”他哑着嗓子问,“你写给沈万金的那两页,写了什么?”
陈望生沉默了很长时间。病房里只剩下暖气管里偶尔传来的“咕噜”声。陈清河以为他不会回答了,转过身想走。就在他的手碰到门把时,父亲开口了:
“我写的是,我不想记仇。那批东西,算我替厂子送出去的,换你妈一条命。我认。但清河还小,让他干干净净地长大。别让这些脏事沾到他。”
陈清河站在那里,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他紧紧攥着门把手,冰凉的金属被他掌心的汗浸得发滑。他没有回头,怕一回头,就让父亲看见他脸上的泪。
“我去给你打壶水。”他说,然后拉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光线惨白。他拎着暖水瓶往外走,脚步和心情一样乱。走到开水房,水龙头下面空荡荡的,墙上贴着“小心烫伤”的告示。他把暖水瓶放进去接水,热气腾起来,模糊了他眼前的一切。
他想起父亲说“让他干干净净地长大”。可这世上哪有真正干净的事情。父亲用五万块钱换了他一个不知情的童年,现在却躺在病床上咳血。而他自己,除了知道真相,什么也做不了。
回到病房时,苏丽珍已经在了。她正把一条用热水浸过的毛巾敷在父亲额头上。父亲闭着眼,眉头不再像白天那样锁着,像是睡着了。苏丽珍转头看了陈清河一眼,目光里什么都有,唯独没有惊讶。他忽然意识到,母亲可能一直都知道那笔钱。她只是和他一样,选择了不说。
“妈。”他站在门口,叫了她一声。
苏丽珍“嗯”了一下,没抬头。她用手轻轻按了按毛巾的边缘,把父亲鬓角渗出的汗擦掉。陈清河发现母亲的手又黑又粗,指节肿大,手背上有好几个冻疮。那个摆摊的冬天,让她老得特别快。
“我出去买点饭。”他说。
苏丽珍点头。陈清河走出病房,把门带上。他靠在走廊的墙上,仰起头,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忽闪的日光灯。灯光像旧车间里那些停摆的机器一样,随时可能熄灭。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有一回发高烧。父亲半夜背着他去医院,天下着大雨。路很黑,父亲一脚踩进一个水坑,踉跄着差点摔倒,可双臂紧紧地箍着他。他那时候小,趴在父亲背上,觉得这背好宽好厚,像一堵永远倒不了的墙。
现在那堵墙裂了缝。砖缝里渗出的,是血,是锈,是三十年的沉默和妥协。
陈清河站直身子,用力吸了一下鼻子。他去买了三份盒饭,医院门口的小摊上,米饭蒸得有些夹生。他又多买了两份紫菜蛋花汤,用塑料袋兜着,小跑着回到病房。
推开门,苏丽珍正坐在床边给父亲剪指甲。陈望生睡得很沉,呼吸又轻又长。苏丽珍剪得很慢,每一下都怕惊着他似的。陈清河把盒饭放在床头柜上,轻手轻脚地坐下。
灯下的病房安静极了。只有暖气管偶尔响两声,像这栋楼自己在呼吸。
陈清河剥开一双一次性筷子,把盒饭递给母亲。苏丽珍接过去,没吃,放在膝盖上。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有什么话堵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低声说:
“你爸这病,不全是累的。这些年,他把啥都吞进肚子里。那口气一直没出来过。”
陈清河低头扒了几口饭,夹生的米粒硌着牙。他嚼得很用力,像要把什么硬东西一并嚼碎吞下去。
“妈。”他放下筷子,“以后有什么事,跟我说。别自己扛。”
苏丽珍看了他一眼,眼里慢慢浮起一层雾气。她点了一下头,很轻,像秋天的最后一片叶子终于从枝头落下来。
那天夜里,陈清河留在医院没回家。他在病房的陪护椅上蜷了一夜,身上盖着从家里带来的旧毛毯。半夜父亲醒过一回,看见他,没说话,只是把身上那件蓝白条纹的被子往他这边拽了拽。
那一瞬间,陈清河闭着眼,感觉到被角轻轻压在了自己肩膀侧面。很轻,很慢,像怕弄醒他。他拼命忍着,不让呼吸变重。眼泪从眼角滑下来,流进耳朵,凉凉的,像旧厂区凌晨时分的露水。" ["create_time"]=> string(10) "1788713846" }